他转过身。
“我不是来给你们送钱的。”他说,“我也不是来给你们找门路的。那些事,你们自已得干。”
他看着那些脸。
“我就是来问一句——你们还想不想干?”
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刘志远站起来。
“想。”
他走到高阳身边,站在那台机床旁边。
“我六十七了。这辈子啥都不会,就会干这个。死了也想死在这台机器旁边。”
王大力也站起来。
“想。”
老陈站起来。
“想。”
一个接一个,都站起来。
高阳看着那些人。五六十岁,有的腰都直不起来了,但都站着。
他没再说话。
走出仓库时,天已经黑透了。那根烟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轮廓,风还在吹,呜呜响。
刘志远跟出来,递给他一支烟。
“高主任,接下来咋办?”
高阳点上烟,抽了一口。
“找那个侯德贵。”
刘志远愣了一下。
“二十多年了,上哪儿找?”
高阳看着那根烟囱。
“去南方。他不是下海了吗?那就去他下海的地方找。”
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
“你留下。”高阳说,“厂里的事,你得盯着。这几天肯定还有人要来。”
刘志远点点头。
高阳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灭。
“三天。三天后我回来。”
他上车,发动,开出厂门。
后视镜里,刘志远还站在门口。旁边那根烟囱戳在那儿,像个等着什么的人。
车开出去很远,那根烟囱才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高阳第二天一早就上了高速。
往南开了六个小时,下午三点多进了省城。他没停,直接穿过市区,继续往南。导航上说,目的地是东莞,还有四百多公里。
天黑了,他在服务区吃了碗泡面,抽了根烟,继续开。
晚上十一点,他进了东莞地界。找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按刘志远给的地址去找人。
地址是二十多年前的,早就不对了。那片地方现在是个工业园区,全是崭新的厂房,没有一栋老房子。他在园区门口转了两圈,问门卫,门卫摇头说没听过这个人。
他又去派出所。值班民警查了半天,说这个名字在本市没有暂住记录,也没办过居住证。
“可能早就不在东莞了。”民警说,“这种打工的,流动性大,今天在这,明天在那,查不到。”
高阳站在派出所门口,点了支烟。
二十多年了。一个人能去哪儿?
他想起刘志远的话:侯德贵手艺最好,九几年下海去了南方。
下海。这个词现在很少有人用了。九十年代,那是无数人的出路,也是无数人的深渊。
他掏出手机,给郑明远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个人。侯德贵,原江州机械厂钳工,九几年去的东莞。看看能不能找到轨迹。”
郑明远那边好像在忙,压低声音说:“知道了,晚点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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