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
那些电话里说“再研究”的人,有几个真的见过这台机器?
他站起来。
“刘工,你说得对。”
他掏出手机,又打了一圈电话。
这回不是谈订单,是邀请。
“王总,下周三有空吗?来厂里看看,亲眼看看机器怎么干活。”
“李总,样品我们加工好了,您派人来取也行,自已来看也行。”
“张总,您上次说要测试数据,我们连续运行一千小时的数据都有,您来看了就知道。”
一圈电话打下来,有三个人答应来。
一个下周三,一个下周五,一个下周末。
高阳把时间记在本子上,递给刘志远。
“刘工,这几天,把机器调试到最好。到时候他们来了,要让机器自已说话。”
刘志远接过本子,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天下午,高阳又去了趟市里。
孙德海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在看文件,看见高阳进来,有些意外。
“高主任?稀客稀客,快坐。”
高阳坐下。
“孙市长,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孙德海的笑容收了收。
“您说。”
“下个月省城那家国企招标,我们想参加。但资质这块……需要市里出个推荐函。”
孙德海沉默了一会儿。
“高主任,这个事……有点难。”
“难在哪儿?”
孙德海叹了口气。
“不瞒您说,王书记那边打过招呼了。机械厂的事,市里不反对,但也不支持。您懂我的意思吗?”
高阳看着他。
“不支持,就是变相反对?”
孙德海没接话。
高阳站起来。
“孙市长,我理解您的难处。但那些工人,您也见过。他们等这个推荐函,等了二十五年。”
孙德海低着头,没说话。
高阳走到门口,又停下。
“孙市长,您老家是哪儿的?”
孙德海愣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您老家是哪儿的?”
孙德海犹豫了一下。
“江州县城的。怎么了?”
高阳看着他。
“您父亲是干什么的?”
孙德海的脸变了变。
高阳没再问,推门出去。
走到楼下,他点了支烟,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孙德海父亲的事,他是听刘志远说的。老工人,机械厂退休的,前年走的。走的时候,孙德海在省里开会,没赶上最后一面。
他抽完那支烟,往停车场走。
手机响了。
是孙德海。
“高主任,推荐函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高阳上车,发动。
开出厂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根烟囱。
太阳照在上面,那五个褪色的红字,又清晰了一些。
下周三,第一个客户来了。
是省城一家私营企业的老板,姓钱,五十多岁,开一辆黑色奔驰。车停在厂门口,他下来看了看,眉头皱了皱。
“高主任,你们这地方……”
高阳没接话,领着他往里走。
仓库门口,刘志远和侯德贵已经等着了。那台样机擦得锃亮,正在转。
钱老板走进去,围着机器转了一圈,没说话。
刘志远递上一块加工好的零件。
钱老板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个放大镜,凑近了看表面粗糙度。
看了很久,他抬起头。
“这是你们做的?”
“是。”刘志远说。
钱老板又看了看那台机器,又看了看手里的零件。
“多少钱一台?”
高阳报了价。
钱老板想了想。
“比进口便宜一半,比国产便宜两成。这个价,能保证这个精度吗?”
“能。”刘志远说,“我们测试过连续运行一千小时,每批零件的精度都在公差范围内。”
钱老板点点头。
“我订两台。先付三成定金,货到了付尾款。”
高阳愣住了。
“钱总,您不再考虑考虑?”
钱老板看着他,笑了。
“高主任,我做生意二十多年,最怕的不是东西贵,是东西不好。这东西好不好,我一眼看得出来。”
他把那个零件收进口袋。
“这个我带回去,给技术部看看。合同下周寄过来。”
他走了。
高阳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奔驰开远。
刘志远走过来。
“高主任,成了?”
“成了。”高阳说,“两台。”
刘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