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那个零件。
“直径公差毫米,圆柱度毫米,表面粗糙度ra0.8。连续运行一千小时,每批零件精度都在这个范围。”
台下安静了几秒。
一个评委问:“你们用什么设备做的?”
高阳看着他。
“一台我们自已改造的旧机床。”
评委愣了一下。
“旧机床?”
“对。”高阳说,“1998年出厂的,我们自已修,自已改,自已调。现在还在转。”
他把那个零件递给工作人员,传到评委席上。
七个评委轮流看那个零件,有人拿出放大镜看,有人用手摸,有人放在桌上滚动测试。
看了很久,马处长抬起头。
“这是你们做的?”
“是。”
马处长点点头,没再问。
陈述结束,高阳走下台。
李想凑过来。
“高主任,怎么样?”
高阳摇摇头。
“等结果。”
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黑了。门口还站着那些工人,没人走。刘志远第一个迎上来。
“高主任,咋样?”
高阳看着那些人。一张张脸,在路灯下有些模糊,但眼睛都亮着。
“等结果。”
刘志远点点头。
“那就等。”
那晚,没人回江州。工人们在招标中心门口坐着,等着。高阳劝了几次,没人走。
老陈说:“高主任,咱们等得起。二十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晚上。”
高阳没再劝。
他在台阶上坐下,旁边坐着刘志远,再旁边是侯德贵、王大力、老陈,还有那几十个老工人。
夜越来越深,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人说话。
凌晨两点多,招标中心的门开了。
马处长走出来。
他走到高阳面前,站定。
“高主任,借一步说话。”
高阳站起来,跟着他走到一边。
马处长点了支烟。
“你们中了。”
高阳愣住了。
“二十台,全部给你们。”马处长吐了口烟,“评委讨论了很久,有人坚持要选价格低的,有人坚持要选品牌大的。最后是那个零件起了作用。”
他看着高阳。
“那个零件,七个评委都看了。搞了一辈子机器的人,看得出好坏。”
高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马处长拍拍他的肩。
“回去跟工人们说吧。他们等了一晚上了。”
他转身走了。
高阳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转过身,走回那群人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中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哭了。
老陈第一个哭出来,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刘志远站在那里,眼眶红了,但没哭。侯德贵扶着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王大力一把抱住李想,使劲拍他的背。
那些老工人,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抱着身边的人,有的蹲在地上捂着脸。
高阳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刘志远走过来。
“高主任,谢谢。”
高阳摇摇头。
“不是我。”
他看着那些工人。
“是他们。”
那晚,没人睡觉。
两辆大巴车拉着人往回开,一路上都在唱歌。老掉牙的厂歌,词都记不全了,但调子还记得。唱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哑了,还在唱。
高阳开着他的桑塔纳跟在后面,车窗开着,风吹进来。
他看着前面那两辆灯火通明的大巴,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歌声。
到厂里时,天已经亮了。
工人没散,都站在厂门口。那根烟囱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烟囱顶上又落了那只鸟。
高阳把车停下,下来。
刘志远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东西。
是那枚厂徽。
边缘磨得光滑,别针换过新的,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高主任,您该别上这个。”
高阳看着那枚厂徽,接过来,别在夹克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那根烟囱。
烟囱顶上那只鸟飞走了,在天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开工。”
机器又响起来。
嗡嗡嗡。
像心跳。
一下一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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