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还在转。
嗡嗡嗡。
像心跳。
李想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高主任,今晚住下吧。我让人准备了房间。”
高阳摇摇头。
“不住了。”
他走到那台机器前面,手搭在玻璃罩上。玻璃是凉的,但隔着玻璃,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李想跟出来。
“高主任,您什么时候再来?”
高阳没回头。
“有空就来。”
他上了车,发动,开出厂门。
后视镜里,李想还站在门口。旁边那根烟囱戳在那儿,像等着什么。
他开出去很远,直到那根烟囱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路上,他想起周明。
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拉着他的手,说青州交给你了。
他交了。
江州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台机器还在转。
那些人,还在。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林静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
他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是今天拍的。那台机器,那根烟囱,还有他自已站在旁边的影子。
他看了很久。
林静端着菜出来,看见他在看手机,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哪儿?”
“江州。”
林静点点头,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我想再去一趟青州。”
林静看着他。
“去干什么?”
他想了想。
“看看。”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去了青州。
三个多小时,一路没停。下高速时,他认出了那个出口。还是那个出口,但收费站也换了,比以前气派多了。
往市里开的路上,两边全是新楼。他几乎认不出这条路。
记忆馆还在。
他把车停在广场边上,下来走。广场上人很多,有旅游团,有学生,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他穿过人群,走到门口。
那块匾还在,“青州记忆馆”,还是他当年题的字。笔画都认识,凑在一起却陌生了。
他走进去。
展厅里光线很暗,那些老机器静静立着,像一群沉默的老人。他走到那台印花机前面,停下来。
机器擦得很干净,导轨上泛着油光。旁边展柜里,那条“岁月牡丹”丝巾还在,红丝绒衬着,颜色还是那么艳。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一个年轻讲解员走过来,问他要不要讲解。他摇摇头,说不用。
讲解员走了。
他继续往里走。
走到最后一个展柜时,他停住了。
柜子里摆着几样东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一个老花镜,一本手写的笔记。
标签上写着:周大年(1948-2029),青州纺织厂老工人,记忆馆筹建者之一。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走出记忆馆时,天快黑了。广场上的灯亮起来,照得那些老机器轮廓分明。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看着那些灯。
手机响了。
是李想。
“高主任,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省里要搞一个老工业城市转型经验交流会,想请您去做个报告。”
高阳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我都退休了。”
“他们点名要您去。”李想说,“说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最有发权。”
高阳没说话。
李想在那边等了一会儿,又说:“高主任,您就来讲一次吧。就当……回来看看。”
他看着远处那些灯。
“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号。”
他想了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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