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给李想打了个电话。
“李想,有个事想问你。”
“您说。”
“那台机器,还能转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高主任,那台机器,能一直转下去。”
高阳没说话。
李想又说:“我们每年都保养,该换的零件换,该修的修。刘工和侯师傅带出来的那些徒弟,都会修。”
他顿了顿。
“只要厂在,它就在。”
高阳握着电话,很久没说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照在阳台上,照在那盆绿萝上,照在那些平凡的、安静的、日复一日的生活上。
那台机器还在转。
那些人还在。
高阳退休后的第三年,江州机械厂出事了。
出事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高阳正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李想的号码。
接起来,那边却不是李想的声音。
“高主任,我是小王,李厂长的司机。李厂长出事了!”
高阳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
“什么事?”
“车祸。在高速上,被一辆大货车追尾。现在人在医院,还没醒。”
高阳放下水壶,站了几秒。
“哪家医院?”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刚送进去。”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他进屋拿了外套,林静从厨房探出头。
“怎么了?”
“江州有点事。”
林静看着他脸色,没多问。
“路上慢点。”
高阳点点头,出了门。
一路开得很快,一百四,一百五,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呼呼响。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急救室门口站着一堆人。厂里的几个副厂长、办公室主任、还有几个老工人。看见他来,都围上来。
“高主任……”
“人呢?”
“还在抢救。进去三个多小时了。”
高阳站在急救室门口,看着那盏红灯。
红灯一直亮着。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见李想的场景。那时候他还是个学生,背着双肩包,怯生生地站在仓库门口。刘志远介绍他,说这是李建国的儿子,在省工业大学读机械。
李建国就站在旁边,搓着手,一脸骄傲。
后来李建国走了,李想留下来了。从技术员干到车间主任,从车间主任干到副厂长,从副厂长干到厂长。三十多年,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些,但那股劲儿还在。
现在他躺在里面。
高阳在门口站着,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他没接。
下午四点半,红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高阳第一个迎上去。
“医生,怎么样?”
“疼吗?”
李想摇摇头。
侯德贵点点头。
“不疼就好。”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刮刀。
刀刃磨得锃亮,刀柄被汗浸得发黑。
“这把刀,跟了我六十年。”他说,“刘志远用过,王大力用过,你也用过。”
他把刮刀放在李想手边。
“现在给你。”
李想看着那把刮刀,眼眶红了。
“侯师傅……”
侯德贵站起来。
“厂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在。”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好好养着。养好了,回来接班。”
门关上了。
李想躺在床上,看着那把刮刀。
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光,像一道不会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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