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点点头。
他走到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照片里的侯德贵看着他,还是那副表情,不笑,也不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照片下面。
是一枚厂徽。
边缘磨得光滑,别针换过新的,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旁边的人看见了,都愣了一下。
李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高主任,这是……”
高阳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烟囱戳在那儿,又高又直。
侯德贵的照片挂在烟囱下面,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车。
开出厂门的时候,后视镜里,那些人还站在那儿。
那根烟囱,也还站在那儿。
侯德贵走后,厂里又安静了几天。
不是真安静,是人心里安静了。
高阳还是天天在车间里转,但话比以前少了。有时候一站就是半天,看着那些年轻人干活,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张有一次问他:“高主任,您是不是想侯师傅了?”
高阳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干活吧。”
小张点点头,回去干活了。
那天晚上,高阳一个人坐在烟囱下面,抽了很久的烟。
月光很亮,照得满地都是银白色。
他想起第一次去东莞找侯德贵的情景。那个小模具厂,那间十来平米的车间,那个趴在那儿刮导轨的老头。
老头抬起头,问他:“你是谁?”
他说:“我从江州来。”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幕,好像就在昨天。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回车间。
机器还在转。
嗡嗡嗡。
像心跳。
他站在那台老样机旁边,手搭在机身上。
机身有点热,是转了一天的温度。
他站了很久。
李想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下。
“高主任。”
高阳没回头。
李想说:“侯师傅走之前,让我给您带句话。”
高阳转过头。
“什么话?”
李想说:“他说,那台机器,还能转很久。”
高阳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台老样机。
还在转。
嗡嗡嗡。
他忽然笑了。
“这个老侯。”
李想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台机器。
过了很久,高阳开口。
“李想,你记不记得,当年刘工也说过一句话?”
李想想了想。
“记得。他说,这些人,死了也想死在这台机器旁边。”
高阳点点头。
他看着那台机器。
“他们做到了。”
李想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台老样机上,落在那些还在转动的零件上,落在那两个站着的人身上。
机器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