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你这人,问得真新鲜。干活的,哪有不累的?”
高阳点点头。
他在车间里转了一下午,跟好几个工人聊了天。有的愿意多说几句,有的不愿意搭理。但不管愿不愿意,他都问,都听,都记在心里。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周明办公室。
周明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放下笔。
“转完了?”
高阳点点头。
周明说:“看见什么了?”
高阳想了想。
“看见工人们很辛苦。”
周明看着他。
“还有呢?”
高阳说:“看见机器有些老了,噪音大,灰尘多。看见车间里通风不好,夏天肯定热。”
周明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
高阳说:“看见工人们工资不高,但干得挺认真。”
周明站起来,走到窗前。
“小高,你下来几天了?”
高阳说:“三天。”
周明说:“三天就能看见这些,不错。”
他转过身。
“但你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工人辛苦,机器老,工资低,我都知道。问题是,怎么办?”
高阳没说话。
周明说:“你来锻炼,不是让你看问题,是让你想问题。看见了,然后呢?”
高阳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周厂长,我还没想好。”
周明笑了。
“没想好就对了。想好了,就不用下来锻炼了。”
他走过来,拍拍高阳的肩。
“小高,你比我当年强。我下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就知道转一圈,然后回去写报告。”
他看着窗外。
“这厂子,三千多人。三千多个家庭。他们的日子,都在这些机器上。”
他转过身。
“你以后常来。多看看,多听听。看多了,听多了,就知道怎么办了。”
高阳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骑车回招待所。天黑了,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自行车轮子轧在石子路上的声音。
他一边骑,一边想着周明的话。
三千多人。三千多个家庭。
他忽然觉得,自已以前想的那些事,太简单了。
那之后,他每周都去纺织厂。
有时候去车间,有时候去食堂,有时候去工人宿舍。跟工人聊天,听他们讲厂里的事,讲家里的事,讲以前的事。
有一次,他在食堂里碰见一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旧工装,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
他端了饭过去,在旁边坐下。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阳说:“老师傅,您在这厂里干多少年了?”
老头说:“四十三年。”
高阳愣了一下。
“四十三年?”
老头点点头。
“学徒三年,出师四十年。一天没落。”
高阳说:“那您怎么还在这儿?”
老头说:“家就在这儿。走了去哪儿?”
他看着碗里的饭。
“这厂子,比我儿子还亲。”
高阳没说话。
老头吃完饭,站起来,走了。
高阳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老头叫王德厚,是厂里第一批老工人。退休了,但每天都来,在车间里转,看见哪不对就指点几句。没人让他来,他自已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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