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高阳坐在那儿,把那支烟抽完。
第二天,他又去了纸厂。这回他带了方案——省里的安置政策,市里的配套措施,再就业培训,社保衔接。一条一条,讲给工人们听。
讲完了,没人说话。陈德厚坐在第一排,低着头。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高市长,我就问一句。这厂子,真救不活了?”
高阳看着他。“陈师傅,我跑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专家。结论是——设备太老,负债太高,市场也没了。硬撑着,最后还是要垮。”
陈德厚没说话。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高市长,我签。”
那之后的日子,高阳天天在纸厂泡着。帮工人算账,办手续,联系培训,对接岗位。陈德厚签了协议,拿了安置费,没有走。他每天还来厂里,帮着做那些没签协议的工人的工作。
有一天,高阳问他:“陈师傅,您怎么不走?”
陈德厚说:“走哪儿去?我在这儿干了三十一年,厂子没了,人还在。能帮一个是一个。”
高阳没说话。他站在纸厂的烟囱下面,抬头看着。烟囱还是那个烟囱,但不会再冒烟了。
纸厂的事刚了,化肥厂又出事了。化肥厂在城南,四百多工人,停产一年半。这回不是闹工资,是闹污染。厂里存着一批化工废料,没人处理,下雨天往外渗,附近的村民找上门来。
高阳去看了。那些废料装在铁桶里,铁桶锈得不成样子,有的已经漏了。地上黑乎乎一片,气味刺鼻。村民围着他,七嘴八舌。
“高市长,我们家井水都不能喝了!”“地里种的菜,都不敢吃!”“我孙子起了一身红疙瘩,是不是这毒水闹的?”
高阳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铁桶。他站起来,转过身。“大家放心,这事我来处理。”
回到市里,他召集环保局、安监局、工信局开会。环保局长说,处理这些废料,至少要两百万。安监局长说,不光要钱,还要找有资质的处理单位,全省只有两家。工信局长说,厂子都停产了,哪来的钱?
高阳听着,没说话。散会后,他给省里打电话,跑环保厅,跑财政厅。跑了半个月,终于跑下来一笔专项资金。又找了一家有资质的处理单位,签了合同。
处理那天,他站在现场看着。那些铁桶被一个一个搬上车,运走。村民站在远处看着,没人说话。
处理完了,一个老村民走过来,拉着他的手。“高市长,谢谢您。”
高阳说:“老哥,应该的。”
老村民说:“我在这个村住了六十年,头一回见市长来。”他顿了顿,“你是个好官。”
高阳没说话。他知道,他做的这些,不过是该做的事。
那年冬天,省里开经济工作会议。高阳去省城开会,在会场碰见陈明远。陈明远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高阳,你在江州干的事,我都听说了。机械厂、造纸厂、化肥厂,一件一件,干得不错。”
高阳说:“陈主任,您过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