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那根烟囱是那些工人的命，我信。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在一根烟囱底下干了一辈子，那根烟囱就不只是一根烟囱了。它是他的一部分，他也是它的一部分。”

高阳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递给他。那是他让刘志远拍的——烟囱的全貌、底部的砖缝、顶上的避雷针、旁边那台老样机。顾教授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仔细。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用笔尾点着照片上的细节。

“这是1958年的砌法，横竖错缝，灰缝饱满，手艺不错。顶上有裂缝，但不深，可以修。避雷针歪了，但不严重。整体保存状况还可以。”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

“高市长，我可以去看看。但我不能保证什么。看了之后，如果我觉得不值得保，我会实话实说。”

高阳说：“顾教授，您去看就行。看了之后，您心里自然有数。”

顾教授点了点头。“行。下周我去青州。你安排一下。”

“顾教授，还有一件事。”高阳犹豫了一下，“青州市政府那边，对这件事比较敏感。您去的时候，能不能先不惊动他们？我想让您先看看烟囱本身，看完之后再做打算。”

顾教授看了他一眼。“你是怕他们不让我看？”

高阳没说话。

顾教授笑了一下。“行。我以私人身份去。就说是去青州旅游，顺便看看老朋友。”

“谢谢顾教授。”

“别谢我。我说了，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根烟囱。”

一周之后，顾教授去了青州。

高阳没去。他不能去——一个江州市的市长，跑到青州去看一根烟囱，这个动静太大了。他让周明接待的。周明带着顾教授去了纺织厂旧址，看了那根烟囱，看了那台已经停了的老样机，看了那些空荡荡的厂房。

顾教授在烟囱下面站了半个小时。他围着烟囱转了三圈，用锤子敲了敲砖缝，用放大镜看了裂缝，又爬到旁边的厂房顶上，从上面往下看。看完之后，他站在烟囱下面，点了支烟，看着天。

周明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顾教授开口了。“周厂长，这根烟囱，是你看着砌起来的？”

周明摇了摇头。“不是我。是王德厚他们那一批老工人。我那时候还没来。”

“王德厚是谁？”

“厂里的老工人。干了三十年。已经走了十年了。”

顾教授点了点头。“他走之前，说什么了？”

周明沉默了一下。“他说，这厂子比他儿子还亲。”

顾教授没说话。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