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说。”

高阳把评审会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了专家的提问，讲了自已的回答，讲了郑老最后说的那句话。陈明远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端起搪瓷缸子喝一口茶。

讲完之后，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高阳，你在江州干的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机械厂救活了，东区项目落地了，文创园的事也批了。不容易。”

高阳没说话。

“但我也要提醒你，你现在干的这些事，越来越复杂了。不光是工厂、工人、烟囱的事，还牵扯到开发商、土地、资金、人情。这些事，哪一件处理不好，都会出问题。”

高阳知道陈明远在说什么。方文涛。孙德海。城西和城南的那两块地。

“陈主任，方文涛来找过我了。”

陈明远的手停了一下。“找你干什么？”

“谈东区项目的事。他说他的资金链出了问题，银行不放贷，供应商催款。他怕东区项目会受影响。”

陈明远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又放下。“东区项目不能停。这是省里的重点项目，也是江州今年最大的投资项目。停了，对谁都不好。”

“我知道。我跟他说了，东区项目不会停。”

陈明远点了点头。他看着高阳，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高阳，方文涛的事，你怎么看？”

高阳沉默了几秒。“陈主任，我跟方文涛不熟。他在江州做的事，有好有坏。东区项目是好事，城西和城南那两块地的事是坏事。好事该支持的得支持，坏事该处理的得处理。这是两码事，不能混在一起。”

陈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好事该支持的得支持，坏事该处理的得处理。”他顿了顿，“但你要知道，在官场上，有时候好事和坏事是分不开的。一个人做了好事，也做了坏事。你支持他的好事，别人就以为你在包庇他的坏事。你处理他的坏事，别人就以为你在针对他的好事。你很难让所有人满意。”

高阳说：“陈主任，我没想让所有人满意。我只想做对的事。”

陈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淡，但高阳觉得那是真心的笑。

“你这个人，从二十六岁到现在，一点没变。”

高阳也笑了。“陈主任，您这句话，周明也说过。”

“周明？青州纺织厂那个厂长？”

“对。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陈明远摇了摇头。“看来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人的眼光差不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玻璃幕墙，远处有一根烟囱，冒着白烟，在那些现代化的建筑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高阳，我跟你说件事。方文涛来找过我。他说他的资金链出了问题，想让我帮他跟银行打个招呼。我没答应。”

高阳没说话。

“不是我不想帮他。是我不能帮。孙德海的案子还在查，省纪委盯着呢。我这个时候帮他打招呼，别人会怎么想？”

他转过身，看着高阳。

“方文涛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不插手，你也别插手。让他自已去扛。扛得过去是他的本事，扛不过去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