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高阳带高远去看了场电影。动画片，讲的是一只兔子怎么变成赛车手。高远看得很认真，全程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屏幕。高阳看了一会儿就看不下去了，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事。青州的烟囱，江州的文创园，方文涛的饭局，省里的专项资金。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一样转。

电影散场后，高阳牵着高远的手走出电影院。天阴了，像是要下雪。风很大，吹得高远的头发乱飘。高阳蹲下来，帮他把帽子戴好，拉链拉好。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大机器？”

高阳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州看大机器，看烟囱。”

高阳想起自已在除夕那天说过的话。他以为高远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忘了。五岁的孩子，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但高远没忘。

“等天气暖和了。春天的时候，爸爸带你去。”

“春天什么时候到？”

“快了。再过一个月。”

高远点了点头，牵着高阳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高阳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也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棵树。那棵树很小，很细，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但它是活的，它在长大。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方文涛发来的短信：“高市长，初八晚上六点，省城‘老地方’饭馆，建设路那个。陈副省长也来。我等您。”

高阳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牵着高远的手，继续往前走。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高远的小手在他掌心里，热乎乎的，像一团火。

他想起那根烟囱。六十八米高，红砖砌的，顶上有一盏灯，不亮了。它在风里站着，在雪里站着，在夜里站着。它站了六十八年，还要继续站下去。

他握着高远的手，往前走。

风很大。但他不觉得冷。

初八那天，省城又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早上一直飘到下午，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高阳站在阳台窗户前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江州机械厂那根烟囱在雪里的样子——红砖砌的，覆着一层白，像戴了一顶帽子。他笑了笑，转身去换衣服。

林静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他。“穿什么？”

“夹克吧。不用太正式。”

“方文涛请客，陈副省长也在，你穿夹克？”

高阳想了想，从衣柜里把那件深蓝色的西装拿了出来。那是林静前年给他买的，没穿过几次，挂在衣柜里，塑料袋都没拆。他拆了袋子，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肩膀有点紧，肚子那里也有点绷。在江州这一年，胖了。

林静走过来，帮他把领子翻好，拉了拉袖口。“还行。看得过去。”

高阳笑了一下。“又不是去相亲。”

“你去跟副省长吃饭，比相亲重要。”

高阳没说话。林静说的是对的。相亲相砸了，换一个就是了。跟副省长吃饭吃砸了，他在江州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钱包，揣进兜里。

“几点回来？”林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