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从青州回到省城的第三天，顾教授的分析报告出来了。

报告写得很简单，就两页纸。第一页是砖和灰浆的化学成分分析，第二页是结论。结论只有三句话：裂缝为温度裂缝，非结构性损伤；砖体老化程度中等，未达到危险等级；建议采用高压灌浆工艺修复，修复后烟囱可继续使用二十年以上。

高阳把报告看了三遍，然后给省文物局的钱局长打了个电话。钱局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高市长，你带着报告来一趟吧。我帮你约青州市政府的人。”

“什么时候？”

“下周一。我约了他们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姓刘。你认识吗？”

“不认识。”

“刘副市长这个人，不太好说话。你要有心理准备。”

高阳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把那份报告装进文件袋里，放在桌上。窗外又下雪了，细细碎碎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他站在窗前，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他伸手擦了擦，指尖冰凉。

他想起了周明。想起了周明说的“你一个人，能挡得住？”他想起了王德厚。想起了王德厚说的“迟早的事”。他想起了自己站在烟囱顶上往下看的时候，腿抖得厉害，但没有退。

他把烟掐灭，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走出了办公室。

周一的会安排在省文物局的小会议室。

高阳到的时候，钱局长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看见高阳进来，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高市长，来了？坐。”

高阳在他旁边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钱局长，青州那边谁来了？”

“刘副市长，城建局的孙局长——不是你们江州那个孙德海，是同名——还有一个姓王的秘书。三个人。”钱局长把眼镜戴上，“我跟你交个底。刘副市长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管城建，手里项目多，烟囱的事他不太在意。他在意的是东区那块地的开发进度。开发商催得紧，市里也等着税收，他压力不小。”

高阳没说话。钱局长说的这些，他早就想到了。在刘副市长眼里，那根烟囱不是什么工业遗产，不是什么历史记忆，就是一个碍事的、挡路的、需要被清除的障碍。它站在那里，开发商的地就不好卖，路就不好修，税收就不好收。他不在意它有多少年历史，不在意它背后有多少人的记忆。他在意的是进度、是税收、是领导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