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记者全名宋晓明,省城晚报工业版的记者,三十出头,圆脸,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高阳在省经委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不错——这人写东西有分寸,不瞎编,不夸张,该写的写,不该写的不写。
电话里约好之后,宋晓明第二天就从省城赶到了江州。
高阳没在市政府见他。他在市政府旁边的一家小茶馆订了个包间,点了一壶铁观音,两碟瓜子。宋晓明到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进门就笑,伸出手,握得很用力。
“高市长,好久不见。您瘦了。”
高阳给他倒了杯茶。“在江州这一年,瘦了十斤。”
宋晓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高市长,您电话里说的那根烟囱,我查了一下。青州纺织厂的,1958年建的,六十八米高。去年省文物局做过认定,结论是不符合省级工业遗产标准。但现在有人在上面搭了脚手架,说是要拆。”
高阳点了点头。“你的消息很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就饿死了。”宋晓明笑了笑,按下录音笔的开关,“高市长,我可以录音吗?”
“可以。”
“那您说说,这根烟囱为什么要保?”
高阳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宋记者,我给你讲几个人的故事。”
二
高阳讲了王德厚。讲了那个在食堂里说“这厂子比我儿子还亲”的老工人。讲了他怎么在烟囱下面站了三十年,讲了他走之前问的那句话——“那根烟囱还冒烟吗?”
讲了侯德贵。讲了那把传了一百多年的刮刀。讲了他从东莞回来,工具箱里装着那把刀,说“刀在,手艺就在”。
讲了周明。讲了他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关停那天站在厂门口,看着工人们一个一个走出去。讲了他退休后住在宿舍楼里,每天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根烟囱。
讲了顾教授。讲了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爬上六十多米的烟囱,量了那道裂缝,说“能修,灌浆就行”。
高阳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讲到了。他没有看笔记本,这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像刻上去的。
宋晓明听着,没有插话。他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偶尔抬起头看高阳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高阳讲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宋晓明放下笔,看着高阳。“高市长,您讲的这些,很感人。但我有个问题——您是江州市的市长,不是青州市的市长。您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高阳看着他。“宋记者,你觉得当官是为了什么?”
宋晓明愣了一下。“为了……为人民服务?”
高阳笑了一下。“这话说得太虚了。我告诉你,当官是为了办事。办那些该办的事、难办的事、没人办的事。青州那根烟囱,该保。但青州没人保。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它该保。我是江州的市长,但我也在青州待过三年。那根烟囱,我看着它冒了三年的烟。它对我来说,不只是一根烟囱。”
宋晓明沉默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
“高市长,您说的这些,我能写吗?”
“能写。但有一条——你别写我的名字。写‘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者’就行。”
宋晓明笑了。“高市长,您这是让我编故事?”
“不是编故事。是保护自已。我还没准备好跟青州那边撕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