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在省城待了两天。

这两天，他哪里也没去。没有去见陈明远，没有去见顾教授，没有去见宋记者。他就在家里，陪着高远玩，帮着林静做饭，把家里坏了的灯泡换了，把漏水的水龙头修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林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走的那天早上，高远还没醒。高阳站在他的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时候，脸很安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被子又蹬到一边了，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胖乎乎的，像五颗花生。

高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那只脚。他弯下腰，在高远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皮肤嫩得像豆腐，嘴唇碰上去就弹开了。

他直起身，转过身，走出房间。林静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他。

“走了？”

“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高阳沉默了一下。“下个月。”

林静没说话。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走过来，帮他整了整领子。

“路上小心。”

“嗯。”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林静在屋里喊了一声“高阳”，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怕回头了就不想走了。

他下了楼，走出小区，打了辆车，去了长途车站。

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事——青州的烟囱，江州的文创园，方文涛的饭局，省里的专项资金。但现在又多了一样——高远的脸。他蹲在雪地里，用手指画了一根烟囱，说“爸爸，你看”。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田野在往后跑，山在往后跑，天在往前跑。远处的田野里，有一根烟囱，冒着白烟，很浓，很直，升到半空才散开。他盯着那根烟囱看了很久，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给林静发了条短信：“上车了。下个月一定回来。”

林静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大巴晃晃悠悠的，发动机的轰鸣声像催眠曲。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他又站在那根烟囱下面，仰着头，看着顶上的红灯。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爸爸。”

他睁开眼睛。不是梦。是高远的声音。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大巴上全是人，没有高远。是幻觉。他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冰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

他想起高远说的那句话——“爸爸，你看。”看什么？看那根烟囱。歪歪扭扭的，画在雪地上的，一个圆圈，一条线。但它是一根烟囱。是他儿子画的一根烟囱。那根烟囱会倒吗？不会。他画在雪地上的，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他画过。他记住了。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四

回到江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刘在车站接他，开车的路上说，这两天没什么大事，就是方文涛打了个电话来，说东区项目的施工图改了，请高市长有空的时候去看看。高阳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