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那天,党校的课程进入了最后阶段。孙教授在台上讲总结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八周,我们讲了很多。讲了理论,讲了政策,讲了案例。但最后我要跟你们说一句话——当官,不是当官。当官是当人。人做不好,官也当不好。”
高阳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他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比他平常写的难看。手有点僵,教室里的暖气不热,坐了一上午,脚还是凉的。
下课后,高阳没有立刻走。他坐在位子上,看着孙教授收拾教案。孙教授的动作很慢,把教案一本一本地摞好,用橡皮筋捆住,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他抬起头,看见高阳还在,笑了一下。“高市长,还有事?”高阳站起来,走过去,站在讲台旁边。“孙教授,您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想再听听您的解释。”
孙教授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哪句话?”
“当官是当人。”
孙教授把公文包放在讲台上,靠在讲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高市长,我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几千个学员。有的升了,有的降了,有的进去了。那些进去的,不是能力不行,不是关系不硬,是人没做好。他们忘了自已是人,以为自已是官。官是帽子,人是里子。帽子可以换,里子换不了。你把里子丢了,帽子戴得再高,也是空的。”
高阳没说话。
“你在江州做的事,我听说了。保工厂,保烟囱,跟开发商硬碰硬。那些事,不是官该做的,是人该做的。你记住,不管以后走到哪一步,别把里子丢了。”
孙教授拿起公文包,拍了拍高阳的肩膀,走了。
高阳站在讲台旁边,看着孙教授的背影。老头瘦了,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可能是腿不好。他目送他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照在空座椅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他拿起笔记本,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几个学员在远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中午在食堂吃饭,老钱坐在对面,说结业典礼在下周五,省领导要来讲话,每个人都得穿正装。高阳说知道了,低头扒饭,把盘子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老钱看了他一眼,“高市长,你这个人,吃饭不剩一粒米。”高阳说,“习惯了。小时候家里穷,剩饭要挨打。”老钱笑了,“我小时候也是,剩饭要挨打。现在想打也没人打了,爹妈都不在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老钱又说,“高市长,结业之后你有什么安排?回江州?”高阳点了点头。“回江州。”老钱说,“我也回铜矿。下次来省城开会,找你喝酒。”高阳说,“好。”
回到宿舍,高阳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好拉链。这个笔记本跟了他十几年,从青州到江州,从省经委到市政府,记满了字。他有时候会翻一翻前面的内容,看到当年记的那些东西——工人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有些人的名字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但看到那些字,那些人的脸就浮现在眼前,像隔着一层雾。
翻到中间有一页,上面记着王德厚说过的话:“这厂子比我儿子还亲。”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已写的:“王师傅,我会守住这根烟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是十年前写的,字迹还很稚嫩,有些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包里。
周末回家,高远在幼儿园学了新歌,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唱着:
“小雨小雨沙沙沙,沙沙沙,种子种子在说话,在说话——”
高阳坐在沙发上,给他打拍子。林静从厨房探出头来,也笑着听。高远唱完了,鞠了一个躬,高阳鼓掌。高远很高兴,又唱了一遍。
唱完了,高远跑过来,趴在沙发上,仰着脸看着高阳。
“爸爸,下周五我们幼儿园有表演,老师让爸爸妈妈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