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调查组是在小寒那天到的江州。
天还没亮透,高阳就被电话吵醒了。小刘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高市长,省纪委来人了。王书记让您九点到小会议室。”高阳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坐在床边醒了一会儿神。窗外天灰蒙蒙的,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起来洗了把脸,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把领带系好。镜子里的自已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痕,昨晚没睡好——不,是半个多月没睡好了。从陈明远打电话告诉他有人告状的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不是害怕,是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自已到底做错了什么。提高补偿标准,让农民多得几万块,这错了?帮工人保住工厂、保住烟囱,这错了?也许在这些告状的人眼里,他错就错在不该做事。做事就会得罪人,得罪人就会被告。不做事的那些人,安安稳稳地坐在位子上,没人告他们,因为他们什么都没做。
八点四十五,高阳到了小会议室。王建军已经到了,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在桌上轻轻磕着。他看见高阳进来,点了下头,没说话。高阳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着,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九点整,省纪委的人到了。带队的是一个姓李的副主任,四十出头,瘦长脸,眉毛很淡,眼睛很小,但目光很锐利,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看着不锋利,扎上去一样疼。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每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神情严肃得像参加追悼会。
王建军站起来,跟李副主任握了握手。“李主任,辛苦了。”
李副主任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过。“王书记,例行公事,谈不上辛苦。”他看向高阳,伸出手,“高市长,打扰了。”高阳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那只手干燥、冰凉,像握着一块铁。
调查持续了五天。李副主任找了不下二十个人谈话——交通局、财政局、国土局、东区项目涉及的几个农民、方文涛、孙局长、赵局长、小刘。他像一台不眠不休的探测仪,恨不得把江州翻个底朝天。
高阳被叫去谈了两次话。第一次是在调查的第二天下午,他把自已怎么去那片农田、怎么跟六户农民谈话、怎么去交通局找孙局长、怎么去财政局找赵局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副主任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市长,您说补偿标准从三万五提高到五万,是您个人的决定,还是集体决策?”他问。高阳说:“是我个人的决定。我找孙局长谈的,标准提高了。”
“您知不知道,您这样做,造成了国有资产流失?”
高阳看着他。“李副主任,我不认为这是国有资产流失。那几亩地本来就是农民的,不是国家的。给农民多一点补偿,是把本属于他们的钱还给他们,不是流失。”
李副主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高阳几秒。
“高市长,您这个说法,跟文件上的精神不太一致。”
高阳没接话。李副主任重新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抬起头。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有需要再找您。”
第二次谈话是在调查的第四天下午。这回李副主任的态度比上次温和了一些——不是客气,是那种查了几天没查出什么问题、不得不承认你可能是清白的、但又不想让你看出来他改变了对你的看法的那种微妙的态度。
“高市长,我们查了交通局、财政局、东区项目的所有相关文件,也找了相关当事人谈话。目前没有发现您存在违规违纪的问题。但是——”他顿了顿,“您作为市长,直接干预交通局的征地补偿标准,方式方法上值得商榷。”
高阳没解释。
“我的调查结论会如实向省纪委汇报。”李副主任站起来,伸出手,“高市长,感谢您的配合。”高阳握了握他的手,还是冰凉的,但比上次多了一点温度——也许是因为手被握热了,也许是他心理作用。
调查组走了。那天晚上,高阳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人。窗外的天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的。远处那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手机震了,是陈明远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