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的前一晚，高阳没睡好。凌晨三点，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地板一片清冷。他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刚提副科时，也是这样一个不眠夜。那时年轻，满心都是干事的冲动，觉得什么困难都能闯过去。

现在，闯劲还在，但多了许多东西——责任、顾虑，还有对这座城市的感情。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纺织厂孙厂长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半：“高书记，王师傅发烧了，还坚持要去夜市。劝不住，怎么办？”

高阳回复：“送医院。夜市那边，让其他老师傅顶一下。告诉他们，身体是本钱，不能垮。”

很快回复：“送去了，三十九度二。医生说累的。”

累的。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他又发了条信息：“医疗费用市里出。让王师傅好好休息，丝巾的事不急。”

放下手机，高阳在月光里坐了很久。城市睡着了，安静得像一首诗。但诗里，有多少人还在为生计奔波，为明天焦虑？

天蒙蒙亮时，他起身洗漱。林静也起来了，默默给他准备行李——两件衬衫，一套西装，还有胃药。

“省里的饭，又硬又凉，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药。”她把药盒塞进行李箱夹层。

“知道了。”高阳穿上外套，“小远今天去报到？”

“嗯，我送他去。”

“让他低调些，少说话，多学习。”

“都嘱咐过了。”林静看着他，“你……早点回来。”

高阳点点头，拎起行李箱。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家，这个字，此刻格外重。

车出青州时，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光铺满高速公路，远处的山峦起伏，像青州的脊梁。司机老陈开了二十多年车，话不多，但今天主动开口：“高书记，咱们青州，会好起来的吧？”

高阳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老陈，你觉得呢？”

“我觉得会。”老陈握紧方向盘，“我闺女在纺织厂干了十五年，下岗那阵，天天哭。现在培训做丝巾，虽然钱不多，但脸上有笑了。她说，总算看到点希望。”

希望。这个词，在艰难时刻，比金子还珍贵。

“老陈，谢谢你。”高阳说。

“谢我什么？”老陈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你，还相信青州能好起来。”

省商务厅的办公楼很气派，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高阳在接待室等了半小时，才被请进副厅长的办公室。

副厅长姓刘，和高阳年纪相仿，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人以前在党校一起学习过，算是旧识。

“高书记，稀客啊。”刘厅长起身握手，笑容标准，“坐。”

茶水端上来，是上好的龙井。但高阳没碰，直入主题：“老刘，青州钢铁的设备，卡在哪儿了？”

刘厅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手续上有些瑕疵，按规矩得补全。”

“什么瑕疵？”

“进口设备的环保评估，需要省级专家复核。你们报的材料，专家有不同意见。”刘厅长放下茶杯，“高书记，不是我不帮忙。现在是环保高压期，谁敢担这个责任？”

“设备是国际领先的环保型电炉，能耗比旧炉子低百分之四十。”高阳从公文包里取出资料，“这是德国方面的认证，这是国家相关部门的批复。青州的专家也论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