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还在干。

这就够了。

他掐灭烟，转身走回车间。

机器声嗡嗡嗡地响着，像心跳。

一下一下，不停。

那台机器转进第二十个年头时，高阳退休了。

退休文件下来那天，他没跟任何人说，一个人开车去了青州。

十一月的青州，天灰蒙蒙的。车下了高速，拐进市区，他开得很慢，像要把每条路都重新认一遍。

府前街的梧桐比二十年前粗了一圈，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晃晃悠悠不肯掉。市委大院门口换了新的伸缩门，门卫也不认识了，他停车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记忆馆还在。

他把车停在广场边上，下来走。广场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几个孩子追着跑。他走到门口，那块匾还是当年他题的字，笔画都认识，凑在一起却陌生了。

“江州记忆馆”。

记忆馆。

他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当年周大年问他：高书记，这馆叫啥名好？他说叫记忆馆吧，把那些人和事都记下来。周大年说好，就叫记忆馆。

一晃二十年。

周大年走了七年了。走的那天，他还在江州开会，没赶上最后一面。后来听孙厂长说，老头临走前还念叨，说那台印花机该上油了，别让它锈了。

他走进去。

展厅里光线很暗，那些老机器静静立着，像一群沉默的老人。他走到那台印花机前面，停下来。

机器擦得很干净，导轨上泛着油光，一看就是有人常保养。旁边展柜里，那条“岁月牡丹”丝巾还在，红丝绒衬着，颜色还是那么艳。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一个年轻讲解员走过来，问他要不要讲解。他摇摇头，说不用，自已看看。

年轻讲解员点点头，走开了。

他在记忆馆里待了一个多小时。看了王师傅的丝巾，看了张秀兰的老花样，看了周大年当年用过的工具。走到最后一个展柜时，他停住了。

柜子里摆着几样东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一个老花镜，一本手写的笔记。

标签上写着：周大年（1948-2029），青州纺织厂老工人，记忆馆筹建者之一。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走出记忆馆时，天快黑了。广场上的灯亮起来，照得那些老机器轮廓分明。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看着那些灯。

手机响了。

是小远。

“爸，您回青州了？”

“嗯。”

“妈说您今天退休，让您回来吃饭。”

“知道了。”

他掐了烟，上车，发动。

开出去几百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记忆馆的灯还亮着，在这初冬的傍晚里，像一团暖黄的光。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江州。

厂里没人知道他要来。他把车停在厂门口，下来往里走。门卫换了新的，不认识他，拦住问找谁。

他说：“我看看。”

门卫还想拦，里面出来个人，看见他，愣住了。

是李想。

二十年过去，李想头发也白了，戴了副眼镜，背有点驼。他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才叫出声。

“高主任！”

像心跳。

一下一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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