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立春

立春那天，文创园五楼的重建终于完工了。方文涛站在五楼的窗户前，推开窗，让春天的风吹进来。风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还有远处田野里青苗的味道，不是冬天那种刀子似的风了——暖洋洋的，湿漉漉的，像一只手在脸上轻轻抚过。他在窗前站了很久，身后的地砖铺好了，墙刷了，吊顶装了，灯亮了，一切如新。但没有人能忘记这里烧焦过，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还留着烟的痕迹。

高阳走进来的时候，方文涛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一个人从漫长的隧道里走出来，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但嘴角是往上翘的。“高市长，完工了。提前了五天。”他说。高阳走到窗前，也推开一扇窗，两只手撑在窗台上，往外看。那根烟囱就在眼前，红砖，灰缝，顶上的红灯在白天不那么显眼，但仔细看能看见它在闪，一下一下的，像脉搏。

“方总，开园的日子定了吗？”

“定了。三月十二，植树节。”

高阳看着他。“为什么选这天？”

方文涛沉默了一下。“植树节，种树。文创园也是一棵树，种下去，能不能活，看它的命。但先把坑挖好，把树苗放进去，把土培上，把水浇透。”他顿了顿，“方远说的。”

高阳没说话。他看着烟囱，想起方远站在青州烟囱下面的样子。那棵“树”已经种下去了，正在发芽。他不知道江州这棵能不能活，但他会浇水、施肥、除草，让它活。

从文创园出来，高阳去了刘志远家。刘志远住在机械厂的宿舍楼里，五楼，没电梯。高阳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酸，在门口喘了几口气才敲门。门开了，刘志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一根一根地支棱着。

“高市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刘师傅，文创园开园定在三月十二，植树节。开园以后，老样机每天开两个小时，游客来了，您给他们讲讲这台机器的故事。展厅里设了一个专门的位置，给您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茶杯、一个话筒。您坐在那里，游客来了，您就讲。”

刘志远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我讲话磕巴，讲不好。”

“您不用讲，您坐在那里就行。游客看见您，就知道这台机器是真的。一个在这台机器前面站了四十多年的老工程师，就是最好的讲解。”

刘志远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高阳心里也有点东西往上涌，但他忍住了，没有让它出来。

“刘师傅，开园那天，您穿精神点。别穿这件工装了，穿件新的。我让人给您做了一件新的工装，跟这件一样，蓝的，胸口绣了字，江州机械厂。”

刘志远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声“行”，只一个字。

正月初八，高阳接到省里的通知，去省委组织部谈话。高阳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组织部的大楼在省委大院里，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门口的岗哨笔直地站着，像两根柱子。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一张长条桌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姓孙的副部长和一个姓周的处长。

孙副部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高阳同志，坐。”高阳坐下，把包放在脚边。孙副部长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看了几秒，合上，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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