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萨克森选侯与勃兰登堡选侯的屈服,尽管诸侯们都对皇帝越发激进的手段心存疑虑,此时也没人敢再跳出来直面皇帝的压力。
整个帝国除了荷尔斯泰因公国以外的领土都通过承担帝国的军事或经济义务重新回到了皇帝构筑和把控的体系之内。
远至新近加入帝国的东弗里斯兰伯国,近至皇帝眼皮底下的萨尔茨堡、巴伐利亚,无不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积极融入帝国体系。
哪怕是头最铁的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一世,在新年后不久也乖乖写信给皇帝,重申了罗马皇帝与丹麦国王之间古老的友谊,随后以荷尔斯泰因公爵的名义向皇帝宣誓效忠,同意承担帝国义务。
尽管这位丹麦王此前对迪特马尔申的要求被皇帝断然拒绝,尽管他借着吕贝克制造的外交危机要求汉萨同盟城市对丹麦商人免征关税的提议被皇帝严肃驳回,尽管他的弟弟奥尔登堡伯爵被敌对的汉萨同盟打得嗷嗷叫,这位国王还是在信件中向皇帝表示他希望“维护帝国与丹麦之间真挚的兄弟情谊”。
如果是放在几年前,他高低得跟皇帝斗上一番,但现在瑞典的叛军都快打到斯德哥尔摩了,克里斯蒂安一世也只能无奈地咽下这口气。
他在帝国的问题上已经连续遭遇了不知多少挫折,可惜他作为被丹麦人邀请来的,来自帝国的君主,本身就难以压制北欧三国内部的反叛倾向,一回头发现自己老家帝国的皇帝都快跟自己成仇人了。
对此,克里斯蒂安一世也只能感叹时运不济。
他的手要是伸向迪特马尔申,铁定要吃教廷的绝罚令,而他要是敢动吕贝克,无需怀疑,皇帝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这两个目标都是汉萨同盟的一份子,也就是丹麦王国的死敌。
已经有很多证据表明瑞典的叛军背后有汉萨商人的支持,然而在皇帝的庇护下丹麦人根本没胆子对近在咫尺的帝国领土动手。
在最新的一封信件中,皇帝不经意间提及帝国的绍恩堡伯爵一直以来都坚持着对荷尔斯泰因的领土要求。
虽说这位伯爵十多年前收了丹麦王几万弗罗林的贿款,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他绝不介意为自己拼一把,搏一个帝国公爵的名头。
经过皇帝的连番威胁与恐吓,加之丹麦、瑞典等国内部矛盾重重,克里斯蒂安一世最终放弃了他对帝国领土的觊觎,只求为丹麦保住荷尔斯泰因的领土。
直到这时候,帝国全境才再一次团结在皇帝的鹰旗之下。
批量印刷的《帝国和平法令》和皇帝新颁布的追加法令被信使送往帝国的各个角落。
在各个大区具备影响力的诸侯和自由城市都收到了拉斯洛的指示,一些反应较快的帝国等级已经开始组织军事力量对违反帝国和平的路匪、暴徒和包庇罪犯的人采取比以往更严厉的措施加以打击。
而被萨克森选侯当作弃子卖掉的霍恩斯坦伯爵最终成为了违反帝国法律的典型案例,在黑森军队的持续进攻下被迫投降。
不幸的是就在他投降前不久,一枚蛇炮发射的炮弹击中了他的一条腿,在被俘获后不久便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他的半数领地被罚没,用来犒赏响应皇帝发起进攻的诸侯们,主要就是黑森、美因茨和不伦瑞克三家。
剩下的领土被传给了这位伯爵的堂弟,霍恩斯坦家族的另一位帝国伯爵,前提是他掏出了大量的钱财补偿吕贝克的损失,并且为帝国法院贡献了一大笔罚金。
随着奥尔登堡海盗战争和霍恩斯坦惩戒战争的结束,还有梅克伦堡-吕贝克冲突的平息,和平重新降临帝国的大部分地区。
之所以是大部分,那是因为帝国的跨度太大,而且正好处于中欧地带,导致一些实力较强的邦国总是会被卷入欧陆各地的冲突之中。
帝国的任何法律都并未限制邦国参与非帝国战争的其他战事,这也就导致拉斯洛不得不抽出额外的精力来关注这些惹上麻烦的帝国成员。
与奥地利的联姻盟国立陶宛交战的条顿骑士团,与卷土重来的法王路易十一交战的勃艮第国王查理,还有与正在内战的英格兰交战的汉萨城市同盟,这都是他需要关注的问题。
皇帝的身份的确为他带来了无上的尊荣,同时也带来了沉甸甸的责任。
哪怕他不想操心这些发生在帝国边缘的战争,也总会有人来催促和提醒他承担起天主教世界世俗领袖的责任。
比方说,在罗马安稳躺平的教廷。
奥匈交界地带,普雷斯堡。
此地距离维也纳仅六十公里,然而这却是一段皇帝走了好几年都没走完的路。
时隔多年再次踏足匈牙利的土地,拉斯洛甚至都感到有几分陌生。
从一月中旬抵达此地后,他已在此停留了大半个月。
在此期间,他检阅了驻扎在此的普雷斯堡军团,并且接见了匈牙利西部边境六郡的郡长。
这六个郡中有四个郡是王室郡,剩下两个则为贵族郡,因而六位郡长中奥地利贵族和匈牙利贵族各有三人。
这里是维也纳政府可以直接施加影响的区域,也是拉斯洛了解匈牙利政治局面的窗口。
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匈牙利的局面总体还算稳定,除了特兰西瓦尼亚地区骚乱明显增多以外,其他地方的贵族都显得相当安分。
其中,普雷斯堡和克雷姆尼察的帝国驻军确保了整个上匈牙利即斯洛伐克地区的稳定。
克罗地亚王国总督区和波斯尼亚总督区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在沿海地区以外的人们只能在巴尔干边缘的山沟沟里过他们的苦日子。
至于匈牙利本土的情况,拉斯洛正在等待匈牙利摄政维特兹大主教亲自前来向他进行汇报。
不过,在见到大主教之前,拉斯洛先一步见到了来自罗马教廷的特使,他的老朋友弗朗切斯科枢机。
“皇帝陛下,我在来的路上听说您已经解决了反对派引发的争端,使帝国重归和平,请容我代表教廷向您表示祝贺。”
皇家城堡内,弗朗切斯科笑容满面地对拉斯洛说道。
拉斯洛面上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暗地里细细观察着弗朗切斯科,看看这位枢机是否在刻意伪装。
尽管他通过外交施压的手段迫使罗马方面不再追究曼斯菲尔德伯爵进攻修道院的暴行,但这必然会在枢机团内部引发不满的情绪。
现在看来教廷枢机们的不满情绪还不算太过严重,不过再有下一次的话可能就不好说了。
不受控制的暴力行为总是伴随着这样的风险,哪怕拉斯洛已经三令五申,还是会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去进攻教会领地。
他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缺心眼,还是故意要给他找麻烦,不过需要承认的一点是教会领地相比起其他领地而确实富裕。
从胡斯时代开始,人们就知道侵吞教产是快速增长财富的好办法,这一认知在历史上的宗教改革时代得到了彻底的实践。
眼下这个时间节点,帝国内仇视教会的情绪已经开始积累,下至平民,上至贵族,都对富裕且腐败的教会虎视眈眈,曼斯菲尔德伯爵的行径只是这种倾向的一个缩影。
教会的权威和财产遭受威胁,帝国臣民对教会的不满日渐增加,而夹在中间的拉斯洛现在甚至都没有太多精力关注教会的事。
“帝国的和平也离不开教会的支持,代我向教宗和枢机们致谢。
所以,弗朗切斯科,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难道说教宗已经准备好召开大公会议了?”
拉斯洛虽然很急,但是教会改革的事情他再急也得看教廷那边的效率。
目前看来,整个教廷所有的掌权者,他们对于改革的热情恐怕都比不上拉斯洛这个皇帝。
弗朗切斯科就是夹在改革派和保守派中间的那绝大多数人的代表,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领袖。
他对于将世俗风气引入教廷持积极态度,因此在他主持枢机团的当下,教廷对于世俗事务的关心要远超以往。
偏偏现任教宗本笃十三跟弗朗切斯科的观念就很合得来,完全忘记了当初对皇帝做出的承诺。
因而教廷那边对于收回阿维尼翁所表现出的极大热情在教会改革上就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陛下,您难道打算让圣座召开一场仅有帝国教士参与的大公会议?那根本称不上一场大公会议,既得不到人们的承认,也不会产生什么有实际意义的结果。
伊比利亚、法兰西、英格兰和波兰等国的教士都无法出席大公会议,因为他们正面临着层出不穷的冲突和战争。
圣座已经同意召开大公会议了,地点就定在特伦托,在奥地利的地盘召开。
至于如何让各国的教士参与其中,圣座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弗朗切斯科表露出一副焦躁的模样,就好像他们真的很想满足皇帝的要求,但现实的状况却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然后,他就将这个难题抛给了皇帝。
召开大公会议的前提是基督教世界维持大体的和平,而现在除了帝国以外的所有国家都正在或者将要经历残酷的战争。
这种情况下,大公会议必然会变成帝国教士的集会,从而失去其普世性和合法性。
只有当皇帝终止了欧陆的混战,大公会议才开得起来,教廷才能推动所谓的改革。
拉斯洛有些无语地盯着弗朗切斯科。
不得不说,这个借口比此前各种推诿的理由要高明的多,虽然拉斯洛很想说他真正想要召开的就是帝国教士的集会,想要推动的也是帝国教会的改革,但教廷方面显然不会这么轻易松口。
当年的巴塞尔大公会议发展到后来就完全变成了法兰西和帝国的教士与教廷讨价还价的工具。
法兰西的《布尔日国事诏书》自不必说,不仅夺走了教宗任免主教的权力,还免去了首年金的缴纳,截断了高卢教会对罗马的上贡。
而帝国的《美因茨国事诏书》更不得了。
起先是美因茨大主教和科隆大主教在美因茨谈判过后共同宣布承认巴塞尔议会的改革法令,气得当时的教宗险些直接将帝国的两位选侯大主教绝罚。
尽管没有走到那一步,教廷还是宣布美因茨大主教和科隆大主教为非法圣职人员。
结果,特里尔大主教、萨尔茨堡大主教、马格德堡大主教和不来梅大主教紧随其后加入了所谓“美因茨协定”。
最后,作为皇帝阿尔布雷希特二世代表的维也纳主教和帕绍主教以皇帝诏书的形式将巴塞尔改革法令修改一番后确定下来。
这份法令限制了教宗的权力,加强了皇帝对帝国教会的影响,也使得皇帝与教宗在几年内关系极为紧张。
直到匈牙利军队在塞尔维亚败于奥斯曼大军,为了获得更多的资金和人力支持,阿尔布雷希特二世又与教宗签署了《维也纳协定》,承认了教宗对帝国高级神职人员任免的最终确认权,并且恢复了教廷献金制度。
如今帝国内推行的制度属于《美因茨国事诏书》和《维也纳协定》的混合状态。
随着皇帝的权势日渐增强,教廷也难以摆脱皇帝的影响,因此皇帝对帝国教会,尤其是奥地利教会的控制力不断得到加强。
如果真的召开一次帝国范围内的宗教会议,教廷的地位只怕会被打落至历史的最低点,这也是教廷方面缺乏改革动力的根源。
光靠罗马的那群蛀虫哪能把改革搞起来,可一旦让大公会议来改革,那教会的事情可就不归教宗说了算了。
于是,被拉斯洛亲手推上去的伯恩哈德和弗朗切斯科一拍即合,决定为皇帝找点事情做,免得一天到晚盯着个教会改革催催催。
“解决各国的纠纷,这事恐怕还需要教宗与我一同做出努力才行。”拉斯洛颇有些无奈地说道。
他并不是不打算解决发生在帝国周边的诸多战争,而是在等待合适的出手时机,这样可以减少军队调度和作战所耗费的金钱、物资和人力。
奥地利的财政收入现在更多地投入到公共建设、手工业和农业投资之中,军费的比例渐渐降了下来。
征发劳役、营建公共工程的财力和人力消耗可一点儿不比战争小。
只要有可能,拉斯洛就会尽量避免让奥地利陷入长期战争,这也是为了更长远的发展。
真要打起来,资源肯定又要大幅度向军队倾斜,贷款估计也少不了。
“当然,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弗朗切斯科掏出两份文件,放在皇帝跟前。
“这是勃艮第国王查理写给圣座的请愿书,希望在对抗被绝罚的路易十一的战争中得到教廷的资助。
另一份是条顿骑士团的海因里希大团长写给圣座的信件,同样是希望能够在骑士团收复失地的战争中得到教廷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