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心举措如春风化雨,逐渐浸润了技工们的心田。眼见时机进一步成熟,林烽决定趁热打铁,组织一场更具实质性、旨在打破最后技术隔阂与心理藩篱的“技术交流座谈会”。地点就选在奉天兵工总厂一间较为宽敞、已清理干净的旧工具检定室里。炭火烧得旺旺的,长条桌上摆着粗瓷茶碗和几碟难得的瓜子、花生。氛围被刻意营造得如同老工友间的“茶话会”,而非正式严肃的会议。
受邀前来的,既有王师傅、李师傅(冲压)、张师傅(划线)等已经初步接触并提供了帮助的“先行者”,也有几位经过深入了解、技术口碑极佳但尚在观望的原精密加工、热处理、电气维护方面的老师傅。我方这边,陈景澜、赵承泽、家泉次郎、李小千等骨干几乎全员到场,人人带着笔记本,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
林烽简单开场,语气亲切:“今天没别的,就是把咱们厂里懂行的老师傅,和我们这些从关内来的、想学本事的技术员凑一块儿,唠唠技术磕。咱们关起门来说自家话,有啥说啥。老师们傅们,你们肚子里那些年攒下的经验、摸透的设备脾气,就是我们最缺的‘活图纸’、‘真说明书’!大家千万别藏着掖着,我们这些学生,可都支棱着耳朵等着听呢!”
开场白定下了“学生请教老师”的谦逊基调。起初,老师们傅们还有些拘谨,互相推让着不肯先开口。家泉次郎见状,率先拿出了一份之前让他头疼不已的、那台“池贝”五轴龙门铣的日文电气原理图(部分)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各位老师傅,尤其是懂电气的老师,可得帮我们琢磨琢磨。”家泉次郎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继电器符号和日文标注,苦着脸道,“这机床机械部分挺好,可这控制柜,我们愣是没敢深度上电。就这图,好多符号跟咱们常见的对不上,这‘リレー’是继电器,‘タイマ’是计时器,这‘インターロック’是互锁……可具体到这条控制主轴正反转的回路,这鬼子设计的逻辑有点绕,我们怕理解错了,一合闸再给整冒烟了。”
他这实实在在的难题和坦诚的“求助”姿态,立刻吸引了两位原电气维修老师傅的注意。其中一位姓刘的师傅推了推老花镜,凑近图纸仔细看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家泉次郎和陈景澜:“嗯……这台床子我有点印象,精度高,但电路是挺‘各色’。鬼子喜欢用多级继电器搞顺序控制,有时候还带延时,就怕误操作。你看这里,”他用手指着一条线路,“这个常闭触点,其实不是故障检测,是跟液压系统压力联锁的,油压不够它不通,主轴就转不了,防止干磨。”
“哦——!”家泉次郎和陈景澜几乎同时发出恍然的声音,连忙在本子上记录。“原来是这样!我们还以为是过流保护呢!刘师傅,那这个‘タイマ’模块,一般是设定什么延时?换刀?还是主轴启动后的润滑延时?”
刘师傅见他们一点就透,问的问题也在点子上,谈兴也上来了,索性拿起铅笔,在图纸复印件上边画边讲:“一般是换刀和主轴制动后的延时。鬼子设计得死板,但考虑得细。还有,他们这机柜后面,应该有个专门的调试用端子排,很多信号可以在那里测,不用直接去捅继电器……”
另一边,李小千抓住机会,向王师傅和李师傅(冲压)请教子弹生产线上那台自动称量机的校准秘诀。“王师傅,李师傅,那称量机我们试了试空载动作,机械还行,可我们怎么也调不出它原来标定的那个精度。是不是有什么‘巧劲’或者专用的校准砝码?”
王师傅和李师傅对视一眼,李师傅(冲压)咂咂嘴:“小鬼子的机器,有时候就得用‘土办法’。他们那套标准砝码估计早没了。不过,我们以前维护的时候发现,那称量杠杆的支点刀口,稍微调一下装配间隙,再用已知重量的药柱反复试、微调配重块,也能校准个八九不离十。关键是环境得稳,不能有风,温度也不能变化太大。”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这法子有点‘野’,不知道符不符合你们的新规矩……”
“符合!太符合了!”李小千眼睛发亮,“实践出真知嘛!您这‘土办法’能解决大问题!我们回头就按您说的试试!”
随着话题深入,气氛越来越热烈。一位原热处理老师傅分享了根据不同钢材牌号调整渗碳温度和时间、以及判断炉内气氛的“看火色”绝活;另一位原精密磨床操作工,详细讲解了瑞士“豪泽”坐标磨床光学读数系统的使用诀窍和日常维护禁忌,听得家泉次郎如获至宝,连连追问细节。
讨论中也不乏轻松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