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闭着眼,没有睁眼,没有出声,心底暗自较劲:老孙偏不喊,当初与观音说好,不拜师,不叫师父,不戴那劳什子紧箍。你既是取经人,想救我出去,便自己上山去揭那山顶的压帖。若是视而不见,那便作罢,左右取经之事,急的是佛门,是你们,不是我孙悟空。五百年的孤寂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唐僧牵着白马,从山脚下缓缓走过,目光随意扫过,瞥见了乱石堆中露出的那颗毛茸茸的猴头,只当是山间寻常野猴,并未放在心上,只低头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去,丝毫没有停留之意。
白马从孙悟空身旁经过,蹄子踏起细碎尘土,落在他的脸颊上。
孙悟空缓缓睁开一只金睛火眼,看着唐僧那略显圆润的背影,从自己面前一步步走过,渐渐远去,随即又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桀骜的弧度:小和尚,就这么走过去了,可别怪老孙没提醒你。
不多时,唐僧的身影便转过山石拐角,马蹄声越来越远,彻底消失在山间。
云端之上,两朵祥云静静悬浮,并排而立。
一朵祥云之上,观音菩萨白衣胜雪,手持羊脂玉净瓶,面容平静无波,可捏着净瓶的手指,却在瓶身轻轻敲击,一遍,两遍,三遍,指尖的细微动作,暴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另一朵祥云上,杨念心懒洋洋地趴在杨念祖的肩头,双手撑着下巴,低头看着山脚下的一幕,眼底满是笑意。莲莲趴在她身侧,光溜溜的尾巴从裙摆下翘出来,一摇一摇的,跟着小主人一同看热闹。
“大圣哥哥可真能忍,明明等了五百年,愣是一声不吭。”杨念心轻声笑着,语气里满是了然。
杨念祖安静地站在一旁,未曾多,莲莲听不懂其中缘由,只跟着小主人,咯咯地笑。
山脚下,唐僧已然走出半里多路,孙悟空依旧闭目静坐,没有丝毫出声的意思。
观音菩萨敲击净瓶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她望着唐僧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山下岿然不动、满心执拗的孙悟空,沉默了数息。
她怎会不知孙悟空的心思,这泼猴,性子桀骜,说到做到,宁死不肯低头,不肯主动喊一声师父,甚至连一句招呼都不肯打,就是逼着她亲自现身,点破此事。
观音轻轻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按下云头,落至地面。
“长老留步。”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唐僧闻声,当即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只见山脚下站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婆婆,手中托着一个粗陶瓦罐,正望着自己。他连忙转身,快步走了回来,双手合十:“老人家,不知有何见教?”
观音菩萨化身的老婆婆,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直道:“长老此去西天取经,可知这两界山下,压着一只神猴?”
唐僧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贫僧方才路过,似乎是见到了一只猴儿,并未在意。”
“那并非寻常野猴。”观音缓缓开口,“他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只因触犯天条,被佛祖压在此地。如今他已受佛祖点化,愿意改过自新,保护取经人西行求法。长老此去西天,路途凶险,妖魔无数,唯有收他为徒,方能护你一路平安,顺利抵达灵山。”
唐僧闻,恍然大悟,转头看向那乱石堆中的猴头,心中虽有几分犹豫,却也明白其中道理,当即不再迟疑,牵着马走到山边,顺着陡峭的山石,慢慢往上攀爬,想要去揭山顶的压帖。
见唐僧终于上山,孙悟空这才彻底睁开双眼,金睛闪烁,看着那略显笨拙攀爬的背影,沙哑着嗓子,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被五百年的风沙磨砺得无比沙哑粗糙,却没有半分卑微与恭敬,反倒像对待老朋友一般,随意又随性:“小和尚,你慢点爬,这山陡,别摔着了。”
唐僧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只是继续小心翼翼地往上攀爬。
孙悟空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闪过一丝释然:不急,慢慢爬,总算等到了。
云端之上,杨念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大圣哥哥果然说到做到,只叫小和尚,偏不叫师父,牢牢记着和观音的约定,不拜师,不戴箍。”
杨念祖看向姐姐,轻声问道:“大圣哥哥为何执意如此?”
“他是齐天大圣,心比天高,怎肯轻易屈居人下,更不愿被佛门束缚。”杨念心笑着解释,眼底满是对孙悟空的懂。
莲莲依旧听不懂大人的话,可看着小主人开心,也跟着晃着尾巴,笑得眉眼弯弯。
山脚下,观音化身的老婆婆,听着那一声不带半分恭敬的“小和尚”,面色依旧平静无波,无喜无怒。她缓缓抬眸,目光望向云端的杨念心,杨念心见状,立刻扬起笑脸,朝着她挥了挥手。
观音没有任何回应,收回目光,周身白光一闪,不再停留,当即驾起祥云,径直往南海紫竹林而去。
西游大局,已然正式开启。
可这西行之路,究竟该怎么走,这盘棋,究竟谁能做主,此刻,还是未知之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