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上的雾,薄得像层纱,还没等日头爬高,就悄悄散了。初冬的寒气不讲道理,从玻璃窗缝里一丝丝钻进来,蹭得人脖颈发凉。
沈小雨醒得比闹钟早。其实她一宿没睡踏实,心里揣着事,翻来覆去像煎鱼。身边苏大强呼吸声沉沉的,她先伸手探他额头――温度摸着正常,这才轻手轻脚爬下床。
制氧机得预热十分钟,药得提前半小时从冰箱拿出来回温――凉了伤胃。早餐要低盐低脂还得有营养,王姐做不来这些细致活儿,都得她亲自盯着。这些步骤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像老裁缝闭眼穿针,熟得成了身体里的记性。
过去三个月,苏大强的身子像条慢慢回潮的旧船,修修补补,总算没往下沉。可医生的话刻在她心里:不能累,不能急,不能受寒。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而今天,注定是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日子。
沈小雨走到窗边,望着湖面上最后那点雾气。今天是冬至,也是苏大强定下的“家庭会议日”。三天前,他就让周律师那班人开始准备文件,说要正式把家产怎么分,“摆到台面上来讲”。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分家产,这是要撕开那层窗户纸,把里头藏着掖着的心思,全抖落出来晾晒。
“小雨。”
床那边传来苏大强沙哑的声音,像老旧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
沈小雨立刻转身,脸上已经堆起笑:“强哥,您醒了?还早呢,再眯会儿吧。”
“眯不住了。”苏大强撑着要坐起来,手臂有点抖。沈小雨赶紧过去扶他,在他腰后垫好枕头――羽绒的,软和,“今儿几号了?”
“12月21号,冬至。”沈小雨说,声音软了软,“强哥,要不……会议改天吧?您昨晚翻了好几次身。”
“就今天。”苏大强的语气没得商量,像块硬石头,“有些事,该了断了。”
沈小雨不再劝。她晓得苏大强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拿过血压计,熟练地缠好袖带,按下开关。机器发出充气的嘶嘶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12886,比昨天好些。”沈小雨仔细记在本子上――那本子都快写满了,从三年前记到现在,“强哥,咱们今天慢慢来,不着急。会议定在下午两点,您上午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苏大强点点头,目光跟着她忙碌的身影转。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这个二十七岁的女人,用三年时间,从一只受惊的兔子,变成了能替他守家的雁。有时候他会想,要是没有那场离奇的穿越,要是没有这些堆成山的钱,他们俩的故事,又会怎么写?
但没有如果。人生是条单行道,只能往前。
“孩子们呢?”苏大强问,声音柔了些。
“还睡着呢。”沈小雨说,“王姐等会儿送他们去早教班,下午再接回来。苏哥,今天这场合,孩子们不在比较好。”
“你想得周全。”苏大强眼里有赞许,也有别的什么,沉甸甸的。
沈小雨笑了笑,那笑容里却藏着抹不掉的忧虑。她知道今天会撕开什么――那些表面上的和气,那些藏在桌底下的算计。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只怕苏大强经不起刺激。
“强哥,您答应我一件事。”她蹲在床边,握住苏大强的手。他的手背上有斑,皮肤松了,但握起来还是暖的。
“你说。”
“不管今儿发生什么,您都不能动气。”沈小雨的眼睛清亮亮的,带着恳求,“医生说了,您的心经不起折腾。他们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您别往心里去,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