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他想象着父母此刻的样子:两个一辈子没见过的老人,对着银行账户里突然多出的五十万,狂喜、茫然、不知所措。
然后他们会给亲戚打电话,会炫耀,会在每个细节里夸大儿子的“本事”。
他们会彻底忘记那个月月给家里打钱的女儿。
或者说,他们会用一种新的眼光看待女儿:“小美啊,你现在轻松了,你哥给了你五十万呢,我们以前是对的,就应该帮衬你哥哥。”
施舍者的语气。
这就是他要的:切断那个畸形的供养链条,哪怕是用另一种畸形的方式。
上海,某老旧小区合租房。
樊胜美刚洗完澡,裹着浴巾坐在床边吹头发。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母亲的未接来电――三个。
她不想回。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信用卡账单快到期了,房租要交,上周买的裙子花了她半个月生活费。母亲要钱的消息像定时炸弹,每个月准时爆炸。
吹风机嗡嗡作响,热风烫得头皮发麻。
手机又震了。
她烦躁地拿起来,准备按掉,却看到一条银行短信――
“工商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01月27日2217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500,000.00,余额501,237.64。”
她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
再看一遍。
500,000.00
五十万?
手指颤抖着点开短信详情。转账人:樊胜英。
备注:家里对你的补偿。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吹风机还在手里嗡嗡响,热风对着脸吹,她浑然不觉。直到皮肤烫得发疼,才手忙脚乱地关掉。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五十万。
哥哥。
那个在南通机械厂混日子、老婆闹离婚、父母天天念叨“不争气”的哥哥?
手机响了。是母亲。
她机械地接起。
“小美!小美你收到了吗?!”母亲的声音亢奋得刺耳,“你哥给你打钱了!五十万!整整五十万!我的天啊小美,你哥发财了!咱们家熬出头了!”
樊胜美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小美?你在听吗?”
“在……”她的声音干涩,“妈……这是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我跟你爸也收到了,也是五十万!你哥说他做投资赚大钱了!我的天啊……我下午去银行查了,卡里真有五十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母亲还在滔滔不绝,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炫耀和狂喜。但樊胜美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楼下街道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个城市永远繁华,永远冷漠。
而她的账户里,突然多出了五十万。
像做梦。
不,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小美啊,”母亲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你哥说了,这钱是给你的,让我们别打主意。你看你哥多疼你……”
疼我?
樊胜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她和哥哥关系一直很淡。小时候,父母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她只能捡剩下的。长大了,她来上海打拼,他在南通混日子,一年说不上几句话。
他怎么会突然“疼”她?
还一疼就是五十万?
“妈,”她打断母亲,“哥他……做什么投资?”
“好像是什么比特币……哎我也不懂!反正赚大钱了!你哥说了,以后家里大事他管,咱们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樊胜美听出来了。
她也听出了别的东西:以前母亲打电话要钱时,语气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现在,是理直气壮的炫耀。
因为儿子有本事了。
因为这个家,有“顶梁柱”了。
而她,从“被依赖的女儿”,变成了“沾光的妹妹”。
这个认知像根细针,扎进她心里。不疼,但别扭。
“小美啊,”母亲继续说,“你哥给你这么多钱,你可得省着点花。别乱买衣服化妆品,存起来,将来买房子……”
“知道了。”她机械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