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年关的气息,第一次如此浓烈、如此扎实地席卷了太行山深处的这片根据地。
消息是前一天晚上,通过各村农会、民兵队和儿童团口口相传开来的,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波澜。
“听说了吗?公家办年货了!不是摊派,是换!拿家里老旧的、用不上的老物件,比如旧铜钱、老银镯子、破烂的瓷碗瓦罐、甚至是老书本、旧家具,只要是有些年头的老东西,就能去指定的‘物资兑换点’按公道的折价,换白面、换肉、换布、换盐!”
“啥?还有这等好事?不会是哄人的吧?”
“哄啥!东头老李家二小子在民兵队,亲眼看见卡车拉来的东西!那白面,雪白雪白的!冻得硬邦邦的整扇猪肉!还有一卷卷厚实的灰布、棉花!堆得跟小山似的!”
“公家哪来这么多钱和东西?”
“嘘――说是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一心抗日的爱国大商人,倾尽家财,打通了敌占区的重重封锁,秘密捐助给咱们八路军的!首长们说了,这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有了好东西,先紧着乡亲们过个好年!”
天还没亮透,积雪覆盖的山路上,就已经蜿蜒起了一条条长龙。男女老少,裹着能穿的所有厚衣服,有的挎着篮子,有的背着背篓,有的用扁担挑着蒙了布的家什,更多的是怀里紧紧抱着、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宝贝”,呵着白气,跺着脚,脸上却洋溢着期待和兴奋的红光。临时开辟的几个兑换点,场地选在了开阔的打谷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保卫科和民兵们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乡亲们!别挤!排好队!东西管够!都有份!”一个年轻的干部站在板凳上,拿着铁皮喇叭使劲喊。
“后边的别往前拱!踩着我脚了!”
“哎呀,张婶,你也来了?带了啥好玩意?”
“能有啥,我婆婆留下的一对银耳挖子,早就锈了,也不知道人家收不收……他王大爷,你这抱的啥?嚯!这么大个腌菜坛子?”
“咳,祖上传下来的,说是道光年间的玩意儿,一直搁墙角腌咸菜,这次洗刷干净了拿来试试……万一值点钱呢?换个几斤肉,给孩子们解解馋!”
“也是,这兵荒马乱的,留着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不如换了实在东西。你看前头李铁匠,把他家那套祖传的、早就用不上的破打铁家伙什都扛来了,沉得很,也不知道能换点啥。”
队伍缓慢而兴奋地向前挪动。兑换点里面,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后面坐着几个戴着套袖、神情严肃又略带紧张的工作人员――有根据地的经济干部,也有老徐紧急抽调来负责初步鉴定的、稍微懂点老物件的文化教员,沈耘也被临时派来负责一个点的统筹记录。旁边,就是震撼人心的“物资山”:一袋袋码放整齐的面粉、大米,挂在木架上的猪肉、白条鸡,成匹的棉布,大筐的食盐、肥皂,还有少量珍贵的白糖、水果罐头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兑换开始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捧上一个油光发亮的小紫檀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几枚泛着幽光的古钱和一块缺了角的玉佩。“同志,您给瞧瞧,这是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是前清的东西……”
负责鉴定的文化教员小心地拿起看了看,又和旁边一位更懂行的低声商量几句,然后和气地对老汉说:“大爷,这几枚铜钱有点年份,这玉佩材质也不错,但品相一般。这样,给您作价,可以换二十斤白面,或者八斤猪肉,再加五尺布,您看行吗?”
“行!行!太行了!”老汉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换白面!十斤白面!五斤肉!剩下的换布!给老婆子和小孙子做件新褂子!”他几乎是喊着说出了自己的“奢侈”愿望。工作人员麻利地称重、扯布,老汉抱着东西挤出人群时,腰杆都挺直了不少,逢人便说:“值!太值了!”
一个中年妇人,拿出一个褪了色的绣花钱包,里面是一副小小的、有些发黑的银镯子。“闺女出嫁时打的,后来……哎,鬼子扫荡时弄丢了一只,就剩这一只了。能换点盐和火柴不?家里快断盐了。”
“大嫂,单只镯子分量轻了点,但银子是好银子。给您换五斤盐,外加两盒火柴,再送您两块肥皂,行吗?”
“哎哟!谢谢!谢谢同志!”妇人连连鞠躬,眼眶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