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29号(正月十四)深夜。延安。
一辆覆盖着厚厚积雪和尘土的骡车,在经过数道严密的、无声的盘查后,悄然驶入一处僻静的院落。
沈耘从车上下来,尽管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风霜,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紧了紧身上半旧的棉大衣,跟随一位沉默的警卫员,穿过几重哨岗,走进了一孔外观普通、内里却温暖安静的窑洞。
油灯的光线将窑洞内映照得半明半暗。年长的领导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衣,正伏在桌前批阅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沈耘。
“报告,太行前指特别联络员沈耘,奉命前来汇报。”沈耘立正,敬礼,声音因长途干渴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
“沈耘同志,辛苦了。坐下说。”年长的领导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又对警卫员示意了一下。警卫员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窑洞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汇报开始了。沈耘显然经过了极致的准备,他语精炼,逻辑清晰,按照时间顺序,从林薇意外出现、最初被俘、发现其“凭空取物”能力,到陈明远密电、高层接触、试探禁令、确立合作原则,再到每月“零花钱”到账、技术物资引进尝试、“破烂”交易开启,直至最终那张明代金丝楠木炕桌带来的巨额资金和年前那场席卷整个根据地的“物资风暴”……所有关键节点、重要数据(余额变化、主要物资种类数量、交易原则)、人物反应(师长、政委的决策,林薇的状态变化)、以及过程中暴露出的问题和风险(如系统禁令、时空反馈警告、日益增长的保密压力),都巨细无遗,条理分明地陈述出来。
他没有任何主观渲染,只是平实地叙述事实,偶尔引用一两句关键的原话或决定原文。但正是这种极度客观的叙述,使得整个事件显得更加离奇、震撼,甚至……令人悚然。
年长的领导始终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沈耘脸上,手指偶尔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划过。
当听到“每月固定五十万汇款”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听到“未来电台”性能远超时代时,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听到“明代宫廷炕桌估值过亿”并已交易时,他呼吸的节奏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微乱;而听到如今根据地物资充盈、军民振奋时,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更有无比沉重的思虑。
整个汇报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沈耘说完最后一个字,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年长的领导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揉捏着鼻梁。油灯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沈耘安静地等待着,坐姿笔直。
良久,年长的领导睁开眼睛,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里已恢复了古井般的平静,但细看之下,仿佛有雷霆与深海在其中翻涌过后沉淀下的无尽重量。
“沈耘同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按照你的汇报,这位林薇同志,她所连接的那个‘商城’,不仅能获取我们无法想象的物资,接收来自未来的汇款,还能反向收购我们这里具有‘价值’的物品,并且……似乎遵循着某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关于‘时空’和‘信息’的规则?”
“是的。目前观察确实如此。”沈耘肯定地回答,“系统有明确的禁令,阻止她透露未来关键人物的具体信息。‘交易’功能开启后,也有关于‘时空反馈’的风险提示。林薇同志本人,对这套系统的根源和全部规则,也并不完全了解。”
“她对组织的态度如何?心理状态是否稳定?”
“报告,林薇同志从最初的惊惶、抵触,到后来因目睹根据地艰苦而产生愧疚,主动要求学习医护,再到如今逐渐接受责任,心态是向积极、稳定方向发展的。她对柳师长、滕政委和根据地同志们产生了很深的信任和敬佩。但她毕竟年轻,来自迥异的环境,骤然背负如此重大的秘密和能力,内心压力极大,时有思乡之情,也需要持续的引导和关怀。”
年长的领导微微点头,又问:“前线领导,他们对这件事的保密和后续运用,有什么具体的困难和担心?”
沈耘略一沉吟,答道:“困难主要集中在三点:一是物资规模扩大后,保密环节压力剧增,参与人员增多,泄密风险指数上升。二是外部关注已起,各兄弟部队求援,敌特必然窥探,来源解释和应对压力巨大。三是……资金和物资的后续可持续性,以及那个‘商城’系统本身是否稳定,是否存在未知隐患,比如‘时空反馈’究竟意味着什么,首长们心中无底,深感责任重大。”
“嗯。”年长的领导再次陷入短暂的沉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问的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深入,涉及到林薇日常行的细节、商城操作的具体限制、物资交接流程的漏洞可能性、甚至根据地内部可能存在的、尚未察觉的隐患点。沈耘一一据实回答,展现出惊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
问答又持续了约莫半小时。最后,领导看着沈耘,缓缓道:“你带来的情况,非常重要,也非常……特殊。超出了我们以往所有的经验和认知范畴。你先去休息,吃口东西。需要你的时候,会再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