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山城重庆的街头巷尾,响起了报童格外嘹亮的吆喝声:
“卖报!卖报!《中央日报》!《扫荡报》!特大捷报!”
“陆忠将军亲率劲旅光复冀北!歼敌上万!小鬼子望风而逃咯!”
“卖报!国军才是真抗日!八路军游而不击,真相大白!”
报童挥舞着墨迹未干的报纸,那粗黑的标题在雾都潮湿的空气中格外刺眼。很快,《中央日报》、《扫荡报》等报纸上那极尽夸张的大幅捷报,便通过各种渠道,或由一些“慰问团”“观察员”有意无意地“遗落”,传到了太行山深处的八路军根据地。
“国军劲旅主动出击,冀察传捷报!”
“陆忠将军麾下克复滏阳河以北多处要地,日寇望风披靡!”
“八路军游而不击?真实战况揭晓――国军才是抗日中流砥柱!”
报道将陆忠部北上“接防”(实为企图抢占)未果、最终慑于八路军强大实力后撤的行动,描绘成一场精心策划、斩获颇丰的“反攻大捷”。
字里行间不仅完全抹杀了八路军在前期反“扫荡”中血战歼敌两万三千余人的决定性作用,更含沙射影,甚至凭空捏造出“八路军避战溃逃,国军星夜驰援解围”的荒诞情节。
当这些带着山城湿气和刺目标题的报纸,出现在根据地时,那油墨印就的颠倒黑白,立刻像火星溅入了滚油……
在麻田镇前总指挥部:
“无耻!卑鄙!”一位性情刚烈的参谋“唰啦”一声将报纸撕成两半,狠狠掼在地上,军靴踏上,仿佛要碾碎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我们流血牺牲的时候,他们在哪里?我们啃着冻土豆、顶着鬼子飞机大炮硬扛四万扫荡兵力的时候,他们的‘劲旅’在哪儿?!现在倒成了‘中流砥柱’?柱他娘个腿!”
庞横戈副总司令弯腰,捡起那沾了泥土的报纸残片,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标题。他没有暴怒,只是嘴角扯出一丝极冷峭的弧度,指节发力,将纸片慢慢、慢慢地撕成更碎的条缕,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有声:“跳梁小丑,惯用伎俩。我们流血,他们流口水;我们拼命,他们拼笔杆子。好,很好。”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指挥部内一张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告诉全体同志,生气,是最没用的!都给我把气憋回去,化成力气!刚过去的反扫荡,小鬼子四万多人,六路合围,是我们!用咱们手里比以往强了不知多少倍的火力,用战士们的命,硬生生把鬼子的扫荡打成了溃败!歼敌两万三,自身伤亡不到三千,大部分轻伤同志已经归队――这就是铁打的事实,比任何报纸都硬!”
他转向宣传部部长,命令斩钉截铁:“宣传部的同志,立刻动起来!把我们反扫荡的具体战果――每一场硬仗的时间、地点、歼敌数字、英雄事迹;把张家镇战斗我们怎么用优势火力压得鬼子抬不起头;把鹿仲部是怎么想趁火打劫、最后又怎么灰溜溜缩回去的龌龊事,原原本本,印成传单、编成快板、写成告同胞书!不仅要发到根据地的每一个村子、每一支部队,还要想办法,送到对面那些可能还被蒙在鼓里的‘友军’弟兄手里去!让事实说话!”
在赤岸村一二九师师部:
师长柳伯温将报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那夸大的标题,对政委滕修远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看透世情的平静与淡淡讥讽:“老滕,看见了吧?这就是舆论战。白的能说成黑的,死的能说成活的。我们真刀真枪消灭两万多鬼子,不如他们笔杆子往前‘虚构’几十里。也好,这堂课深刻――让同志们知道,革命不只要对付明面的鬼子,还得提防暗处的冷箭,有些‘友军’,比敌人更需要我们擦亮眼睛。”
年轻机要员小刘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手里还捏着一份刚统计完的战果汇总表,那上面每一个数字,都浸透着战友的血汗:“师长!政委!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要脸?!鹰嘴崖,咱们一个团,靠着那批新到的迫击炮和充足的弹药,硬是把鬼子一个齐装满员的联队钉死在山沟里,歼敌一千二百多,咱们才伤亡不到两百!这战报、这缴获的武器,都还热乎着呢!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说我们‘游而不击’?!”
滕修远走到他身边,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战果表,又拍了拍小刘紧绷的肩膀,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田野里,有了新棉衣御寒的百姓,正吆喝着牲畜,准备春耕,生机勃勃。
“小刘,记住,历史不在几张报纸上,在老百姓的心里,在鬼子的伤亡数字里,在我们脚下这片越来越稳固的土地上。他们吹他们的牛皮,我们种我们的地,练我们的兵,救我们的人。时间,会戳破所有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