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四月下旬,太行山深处一处向阳的隐蔽山坳。
沈耘蹲在田埂边,膝盖上摊开一本硬皮笔记本,铅笔尖快速移动着,记录下一组组数据。
他面前,是几片被精心打理过的梯田,与周围山野的苍黄截然不同,洋溢着蓬勃得近乎“奢侈”的绿色。
这是“未来粮种”的秘密试种基地。来自林薇那条神秘渠道的种子,带着超越时代的抗逆基因,在此扎根已有月余,长势之好,让所有参与的老农都忍不住念叨“神了”。
小米(谷子)苗已蹿到一尺多高,茎秆粗壮得像小拇指,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叶色是沉甸甸的墨绿,油亮亮的。旁边作为对照的本地老品种,则显得稀疏、黄弱,个头矮了将近三分之一。
“这苗子是真抗造!”照料田地的韩老汉声音发颤,眼里有光,“前阵子夜里下霜,俺以为得冻坏一半,结果第二天一看,照样水灵!老种子早就蔫了,它愣是扛住了!您看这分蘖,一株顶过去两株!”
玉米苗展开宽大的叶片,挺拔精神,叶缘带着健康的锯齿,叶面上连个虫眼都找不到。
李老汉用手轻轻按压玉米茎秆,松手后立刻回弹:“瞅瞅这韧性!抗倒伏没说的!往年这时候,嫩得风一吹就倒,今年这苗子,硬实!长得也快,按这节奏,七月底就能掰棒子,比老品种早收一个多月!能避开伏旱和虫害,还能躲开鬼子‘扫荡’抢粮!”
土豆和红薯垄更是喜人,藤蔓沿着垄面爬得老远,叶片肥厚油亮,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王老汉抽着旱烟袋,眯眼打量着薯秧:“耐旱耐贫瘠,还早熟!林同志说这品种六月底就能收,收了还能接着种一茬晚秋菜……一亩地,真能顶两亩用!地下肯定结了不少了。”
几位被严格筛选、视这片田如命根子的老农,此刻围在沈耘旁边,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那是看到希望最本真的喜悦。
“沈干事,您可得记好喽!”韩老汉指着本子,声音压不住激动,“这小米早熟!六月底就能割,比老谷子早二十多天!收了它,地不闲,还能赶种一茬!一年两收,粮食翻着跟头往上涨啊!”
沈耘飞速记录,心头滚烫。这些数据不仅仅关乎产量,更关乎根据地的生存根基――抗逆性强意味着能在残酷环境中活下来,早熟意味着能抢在战火与灾害前收获,一年多收则是在有限的土地上创造奇迹。
他仿佛已经看到,金秋时节,这些良种化作漫山遍野沉甸甸的穗头,百姓脸上不再有饥馑的愁容。
他合上笔记本,郑重道:“大爷们放心,每一组数据都是宝贝。等收获了,咱们还要精确测产。组织上已经定了,今年秋收后,这些种子就是咱们的‘火种’,明年要在整个根据地燎原!到时候,咱们不仅能吃饱,仓库里还得有存粮!”
“好!好啊!”几位老汉连连点头,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油绿的叶片,像在抚摸孩子的头。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员气喘吁吁地从山路小跑上来,裤脚沾满泥点。
他找到沈耘,附耳低语几句。沈耘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他立刻起身,对几位老农抱拳:“乡亲们,紧急任务,我得马上走。这田,千万照看好!”
“您放心去!有俺们在,苗子掉片叶子都算俺们的不是!”韩老汉拍着胸脯保证。
沈耘点点头,不再多,跟着通讯员快步离去,脚步踩在松软的春土上,急促而坚定。
同日,稍晚些时候,赤岸村,师部一处僻静窑洞。
油灯将窑洞照得通亮,墙上军用地图的红蓝标记密密麻麻。
林薇和杨筠被请进来时,立刻感受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与郑重。
柳伯温师长、滕修远政委、周主任,还有老徐,几位核心领导都在。看到林薇进来,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严肃中带着深沉的托付。
“林薇同志,杨筠同志,坐。”滕政委指了指长凳,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两人坐下,腰背都不由自主挺得笔直。
柳师长开门见山,指尖在炕桌上轻轻一叩,发出沉闷的响声:“林薇同志,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交给你一项新的重要任务――暂时离开太行山,前往延安。”
林薇一怔,心脏像被轻轻攥了一下。离开?去延安?她下意识地看向窑洞粗糙的土壁,这里的一桌一椅、窗外太行山的身影,早已刻进她的生命。
“我……我在这里的投放流程刚理顺,同志们也配合熟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舍如潮水般涌上。
“理解你的心情。”周主任接过话,声音沉稳如磐石,“但新任务关乎大局。年前年后,通过你的渠道,我们积攒了一批重要结余物资,包括盘尼西林、特种钢材等紧缺品。太行山地处前线,消化和转运压力大,风险高。延安相对安全稳定,便于集中处理、统筹调配,能发挥更大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