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阴云,似乎透过这简陋窑洞,压在了他们心头。如果真是饥荒……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林薇悠悠转醒。意识回归的瞬间,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隐隐的钝痛,那是强行触碰禁忌的后遗症。
“林薇同志,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一直守在旁边的杨筠立刻轻声询问,并示意闻声进来的柳师长和滕政委。
林薇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记忆回笼,心头猛地一紧。她看向首长们,眼中仍有未散的惊悸。
“别急,别说话。”柳师长坐到炕边,语气温和但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你刚才的情况,我们大概明白了。现在,我们问,你只需要用最轻微的动作回应,点头,或者摇头,甚至眼神示意都可以。不要试图说出那个词,明白吗?”
林薇看着师长沉稳的眼神,又看看旁边滕政委同样郑重而关切的目光,心中稍定,轻轻点了点头。
滕政委拿起报纸,指着“豫省”和“1942”,用平缓但清晰的语气问道:“林薇同志,你想提醒我们的是,明年,也就是民国三十一年,河南地区,会发生严重的……粮食短缺,老百姓会没饭吃,是吗?”
林薇犹豫了一下,缓缓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柳师长和滕政委的心同时往下一沉。果然!
柳师长接着问,语气更加凝重:“规模会很大吗?受灾的人,会有……十几万人?”
林薇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眼神平静。
滕政委吸了口气:“那么,是几十万人?”
林薇依然静止不动。
两位首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底深处涌起的惊涛骇浪。
柳师长勉强维持着语气的平稳,但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超过一百万?”
林薇还是没有动。
窑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柳师长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指,比了一个“二”的手势,目光紧紧锁住林薇。
林薇眼神微动,但依旧没有明确表示。
柳师长喉咙有些发干,他缓缓地,又增加了一根手指,变成了“三”。
他几乎不敢再往上加手指,这数字每多一分,都像在心头压上一块千斤巨石。
这一次,林薇闭上了眼睛,极其轻微,但明确无误地,点了一下头。
“嘶――”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柳师长和滕政委还是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三百万人?!
不,可能还不止!既然历史上记录三百万,可能是三百万人以上级别的、惨绝人寰的大饥荒!在日军侵略、国府腐败、天灾可能并发的豫省!
这已经不是一个地区性的灾难,而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吞噬无数生灵的浩劫!
滕政委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迅稳下心神,深吸一口气。
上前温声安抚道:“林薇同志,我们明白了。非常感谢你的警告,你做得很好,没有错。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交给组织。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不要有压力,不要有负担。你身体……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吗?”
林薇轻轻摇头,只觉得身心俱疲,但心头那块巨石,似乎因为有人接了过去,而稍稍松动了一丝。
“好,杨筠同志,照顾好林薇同志。”柳师长起身,和滕政委一起,又仔细叮嘱了杨筠几句,这才面色无比凝重地离开了小院。
回到师部,屏退左右,两位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将军,此刻脸上却布满了沉重的阴霾。
“三百万人……或者更多。”滕政委的声音有些沙哑,“林薇同志看到的‘历史’上,记载的是这个数字。但既然她能知道并试图警告,说明真实情况,恐怕……只多不少。”
柳师长一拳轻轻砸在桌面上,力道不重,却满含愤懑与无力:“五百万?四百万?不敢想……那是多少户人家,多少条活生生的人命!而且是在我们的国土上,在我们的同胞中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而痛苦,“国民政府还在搞什么‘征实骗局’、‘掠夺预谋’!这是人祸助天灾!”
“必须立刻上报!”滕政委斩钉截铁,“这不是我们一个师、一个根据地能应对的规模。这是需要中央、需要全党、甚至需要调动一切可能的力量去关注、去准备、去尽可能减轻损失的国家级灾难预警!”
“对!”柳师长重重点头,“电报内容要极度加密,措辞要极其谨慎。我们不能直接引用林薇的‘预’,但可以将目前报纸揭露的河南灾情预兆、国府的恶劣行径,与我们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关于明年华北地区可能发生极端气候和严重粮食危机的‘分析研判’结合起来,进行最高级别的风险预警和应对建议请示。重点强调其可能造成的灾难性人道后果和对抗战全局的潜在冲击,请求中央尽早统筹谋划。”
两人迅速商议,由滕政委亲自执笔,草拟了一份措辞严峻、逻辑缜密、引据详实却又巧妙隐藏了最关键信息来源的绝密电文。
电文结尾写道:“……综上,豫省明年恐遭空前粮荒,波及甚广,危及数百万生民。敌我斗争严峻,我军欲未雨绸缪、暗蓄粮种民力,又恐暴露虚实。如何于隐蔽中施救减灾,恳请中央速示方略。”
电文被交由最可靠的机要人员,以最高优先级,发往了延安。
窑洞外,夜色渐深。太行山沉默地屹立,而一场关于三百万乃至更多生命命运的预警与博弈,已经在最隐秘的战线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林薇躺在炕上,望着小窗外的星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知晓未来,有时并非幸运,而是一种沉痛的责任。她知道,自己带来的涟漪,正在撞向一段无比沉重的历史河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