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黄山官邸(1941年11月15日)
委员长将手中的战报缓缓放下,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轻轻敲击。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座钟指针走动的“嘀嗒”声。
军政部长何勤、参谋总长陈程、军令部长徐远铮、军委会办公厅主任何曜、军统局局长戴礼,连同侍从室第一处主任钱坤,齐齐肃立一旁,垂首屏息,无人敢率先开口。
“光复商丘、亳州、长治……”
委员长缓缓开口,声音沉郁,听不出喜怒,“毙伤俘获日军伪军近四千,收复县城多座,晋冀豫皖苏连成一片。好,好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何勤身上:“肃之你是军政部长,你说说,这一仗,打得怎么样?”
何勤上前半步,腰杆挺直,斟酌着词句:“委座,八路军此役,确系抗战以来敌后战场罕见之大捷。于鼓舞全国士气、牵制华北日军兵力,颇有裨益。尤其长治一克,晋东南门户洞开,日军西进图谋遭逢迎头痛击;陇海线中段被扼,更断了徐州、郑州两地日军的呼应之路。”
“哦?益处?”委员长嘴角扯动一下,似笑非笑,“那弊端呢?”
何勤心头一紧,硬着头皮道:“弊端……在于八路军经此一役,实力恐将空前膨胀。其所控制区域,北接晋绥,东临冀察、苏鲁,已成横亘华北之心腹大患。且观其战报,攻坚拔寨时火力凶猛,远非寻常械弹所能支撑,显非昔日‘土八路’可比。此消彼长,未来华北之格局,恐将脱离中央掌控。”
军令部长徐远铮适时补充:“委座,卑职查阅过前线传回的零散战报,八路军此次攻坚,竟能精准击落日军轰炸机,其防空火力之精准,连中央军嫡系部队都望尘莫及。长治战役中,日军工事被火箭弹逐一拔除,此种攻坚利器,我军仅有少量德式装备可堪比拟,且远不及彼之轻便。”
参谋总长陈程接过话头:“更值得警惕的是其战术。步炮协同、夜间穿插、攻心为上,环环相扣,已成体系。绝非乌合之众所能为,分明是受过正规且严苛的训练。若任其坐大,日后恐成肘腋之患。”
委员长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侍立的戴礼:“雨辰,你军统的情报网,遍布华北。那些打得鬼子哭爹喊娘的新式枪炮,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戴礼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额角渗出细汗:“校长,学生无能。军统华北区、华中区已倾尽全力,然共区封锁严密如铁桶,内线损失惨重。目前仅知,其装备确系前所未见,火力持续性、精准度、便携性均远超日军制式装备,绝非简单‘缴获’或‘仿制’可解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华北区长马寒山多次派遣精干人员,伪装难民、商贩潜入,试图接近其所谓‘兵工厂’,然多数一去无回。偶有撤回者,也只其戒备森严,沿途岗哨密布,且对陌生人盘查极严。具体兵工厂位置、规模、技术来源,仍如雾里看花。”
“另有一事蹊跷。”戴礼抬眼,语气凝重,“香港方面报告,半年前冒出来的南洋侨商张敬之,近期与瑞士、荷兰等中立国商人接触频繁,所谈多为药品、五金器械、精密仪表,看似寻常贸易。然其资金流向复杂,部分最终指向的货物流向,与华北共区物资需求有微妙吻合。虽无实据,但此人与共党之关联,绝不可轻忽。”
委员长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的敲击声愈发清晰。良久,方睁眼开口,语气冷硬:“通电全国,以军事委员会名义,嘉奖八路军此次反攻之‘英勇战绩’,提振全国抗战士气。拨付……盘尼西林五百支,磺胺一千片,棉军服两千套,由二战区转交。”
何勤心知肚明,这点物资对于刚经历大战、又新扩地盘的八路军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不过是做给国内外舆论看的姿态。“是,委座。”
“陈总长,”委员长看向陈程,“你拟一份电文,给阎山。祝贺他防区内八路军取得大捷,替二战区分担了压力。但也要提醒他,长治既克,晋东南态势已变,望他‘善加安抚地方,稳固晋绥,勿使大局再生波澜’。话,说得客气点,意思,要让他明白。”
这是明着暗示阎山加强戒备,看住八路军西进的脚步。
“钱主任,”委员长转向钱坤,“再拟两封电文,给陆忠、于宗。告诉他们,中央深知其前线艰苦,已尽力筹措装备物资。望他们以大局为重,坚守防区,与八路军‘守望相助’。若有何实际困难……可酌情向军政部另文呈报。”
这是安抚加空头支票,既堵他们的嘴,也防止他们真的去和八路军勾连太深。
最后,委员长目光锁定戴礼,声音冷得像冰:“至于那个张敬之,还有共党武器的来源,我要的是确凿证据,不是捕风捉影。告诉你的人,不惜代价,不惜手段。钱、人、关系,都可以用。必要的时候……”
他声音压低,“可以和日本方面,进行有限度的情报互换。目标只有一个――搞清楚,斩断它。”
戴礼背心一凉,与日本人交换情报?这是极其危险的举措,一旦泄露,必将引火烧身。
但他更清楚委员长此刻的决心,只能躬身应道:“学生……明白。”
克难坡,二战区长官部,同日
阎山捏着重庆发来的嘉奖电和那封语焉不详却意味深长的“提醒电”,在书房里踱着步。
他身材不高,留着八字胡,眼中闪烁着商贾般的精明与军阀固有的警惕。
参谋长郭绍勋、秘书长贾景琛侍立一旁,静待他发话。
“八路军这一拳,打得是漂亮,也替咱老西扛了不少雷。”
阎山停下脚步,手指点着电文,“小鬼子在晋南的兵力,往后得多分心盯着东边的长治了。这是好事,能让咱喘口气。”
“可总座,”郭绍勋低声道,“八路拿下长治,势力直抵咱晋绥边墙。他们如今兵强马壮,装备邪乎得很,若是有心西顾……咱晋绥军这点家底,怕是挡不住啊。重庆那边,明着是嘉奖,暗地里是想让咱当出头鸟,替他们看住八路。”
“这个我晓得。”阎山冷笑一声,“重庆那位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想借刀杀人,咱偏不上这个当。”
他坐回太师椅,沉吟道:“立刻调三十五军一个师,移防晋东南交界一线。动作要快,姿态要做足,让重庆和延安都看到,咱老西是‘恪尽职守’的。但告诉下面,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许越界挑衅!眼下,鬼子还是头号大敌。”
“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派人,带上些咱们缴获的日本罐头、清酒,再加上两百条‘晋造’步枪、五十箱子弹,去趟长治。名义嘛,就是‘友军祝贺,聊表心意’。私下里,可以试探一下,问问他们那些新家伙……有没有可能,匀一点给咱们?价钱,好商量。”
他想的是,能买到最好,买不到,也能摸摸八路的底,看看他们的态度。
贾景琛会意:“是,总座。那重庆拨来的那点药品被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