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1941年12月7日上午,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炭盆火苗跳得有些高,将办公室烤得闷热,可空气里的寒意却比窗外北风更刺骨。
冈村宁次端坐在桌前,两张纸摊在面前,一份是昨夜到的加密电报,确认了平顺县那支武装侦察部队的结局。
另一份是特高课刚送来的简报,密密麻麻记录着华北各地异常的枪声和调动。
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像古井水,一动不动盯着纸页。
作战课长河边正三大佐垂手立在桌前,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却不敢抬手去擦。
刚才他已经把能搜集到的、关于那场伏击的零碎信息都说了,部队撞上了绝对优势兵力,火力密度前所未见,通讯在几分钟内完全中断,四百多号人连个像样的战报都没传回来。
“这么说,”
冈村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冻住的湖面,“竹内的中队,加上伪军,四百五十多人,不到一小时就没了?”
“是……阁下。”
河边咽了口唾沫,小心地避开那些被严令禁止的词汇,“根据最后传回的碎片信息和战场痕迹推断,八路军至少投入一个团的主力,配备的自动火器和迫击炮……密集程度超出常规。”
冈村没有接话。他缓缓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华北地图前,目光落在平顺县那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看了半晌,才转回身,从桌上拿起那份多田骏时期的作战记录副本,晋南、长治部分的档案。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多田君在这里写,”
冈村用指关节敲了敲纸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敌军于长治城下所展露之火力,虽较以往为强,然多系集中使用缴获装备及少数未知型号自动枪,其后勤补给必难持久,突击可破。’”
他抬眼看向河边,眼神锐利得像刀:“现在看来,多田君的判断错了。他不止低估了八路军的火力强度,更低估了他们将火力转化为战果的能力,以及……”
他顿了顿,“支撑这种消耗的韧性。”
河边心里一紧,试探着问:“阁下的意思是……八路军可能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稳定的武器来源,甚至生产能力?”话里明摆着指向那说不清的“外部支援”。
冈村却缓缓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现在下结论太早。可能是多田君一开始就低估了他们的缴获存量和整合能力,也可能是他们通过某些我们尚未掌握的渠道获得了部分装备。但更可能的……”
他拿起红笔,在长治、晋东南区域画了一个圈:“经过连续作战胜利,尤其是攻克长治这样的坚固据点,他们的士气、组织度、战术协同,以及对缴获武器的运用熟练度,已经提升到了我们此前未重视的水平。他们将有限的‘异常火力’集中在关键节点,形成了局部绝对优势。竹内君,不幸撞在了刀刃上。”
这番话冷静得近乎残酷,完全跳出了“神秘武器”带来的情绪波动,只讲纯粹的军事逻辑,敌人变强了,是因为打了胜仗,积累了经验和资源,而且用得比我们预想的好。
“传令。”冈村放下笔,语气不容置疑。
“哈依!”河边猛地挺直脊背。
“第一,致电晋城独立混成第16旅团及华北所有一线部队:即日起,停止一切以中队、营级为单位、脱离主要防线和友邻支援的‘武装侦察’、‘试探攻击’及小规模扫荡。部队收缩至现有坚固据点、交通枢纽及县城周边,加固工事。没有方面军司令部明确命令,严禁擅自出击。”
这是最直接的止损,伸出去的手指被斩断,立刻把拳头收回来握紧。
“第二,重申并强化此前命令:所有关于与八路军交战的报告、通报、口头传达,必须统一口径,强调‘敌军兵力优势’、‘地形不利’、‘战术诡诈’,严禁具体描述或讨论其火力细节,尤其禁止使用可能引发恐慌的词汇。违令者,严惩。”
他在尽力捂住伤口,防止“八路军战力异常”的认知在部队中扩散,动摇本就因连续失利而低迷的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