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黄山官邸云岫楼
桌上的情报摊开着,委员长却没看。他背着手立在窗前,江雾正浓,把山城罩得朦朦胧胧,什么也望不透。
“维垣”他忽然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让肃立在一旁的钱坤肩背微微一紧,“说说你的看法。”
钱坤略一沉吟,字句谨慎:“冈村这一手,谋的是长久。眼下他想靠硬打肃清已不容易,便改取封锁围困。正面战场的压力或许能缓一口气,但敌后――尤其是十八集团军那边,只怕要难过了。”
“不是难过,”委员长转过身,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是杀招。钝刀子割肉,比快刀更熬人。他要先把水抽干,再慢慢摸鱼。”
他走回桌边,食指在纸面上点了点,正落在“清乡并屯”“无人区”那几个字上。手指有些用力,按得纸面微微下陷。“这一招毒。老百姓被赶进他的‘治安区’,就成了人质,成了苦力。地没人种,粮路断了,根也就悬了。”
“那我们……”钱坤试探着问。
“我们?”委员长坐了下来,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嘴边又顿住,轻轻放了回去,“看着。他砌他的墙,我们扎自己的篱笆。给一战区(魏明远)、二战区(阎山)、冀察(陆忠)、苏鲁(于宗)各部队发令:日军近期或有调整,各部须加固阵地,加强侦察,不得主动挑衅,但绝不可松懈防备。敌后游击部队,可寻隙活动,扩大影响,务求隐蔽,避免攻坚浪战。”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沉:“特别提醒阎山和于宗,日本人修碉堡、搞并屯的地方,多半是那边以往活动频繁的区域。他们的人,别硬往上撞,保存实力为要。但眼睛得盯紧了,看清楚人家怎么应对,冈村又用了哪些新花样。”
“是。”钱坤心领神会。
“还有,”委员长补了一句,“告诉雨辰(戴礼),他在华北的那些人,把眼睛再擦亮些。冈村派了多少‘地老鼠’,钻了哪些洞,用了哪些角色,能摸清的,尽量摸清。这些东西,眼下有用,将来……或许更有大用。”
“明白。”钱坤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
“另外,”委员长似乎想起什么,“以军委会名义,给延安发个电报。就说,获悉日酋冈村宁次新任华北,研判其将以封锁蚕食等毒辣手段谋我,望加强戒备,并希将敌情动态随时通报,以便协同。措辞,让陈程(军委会参谋总长)那边斟酌一下,大方些。”
“是。”钱坤知道,这既是场面上的文章,也是一次无声的试探。
下午二时十五分,第二波震动传来
何曜推门而进,手里捏着的电报纸抖得簌簌响,脸上那股子震惊还没退,又混着些将信将疑。
“委员长!急电!美国……日本偷袭了美国珍珠港!太平洋……打起来了!还有,日军昨天天刚亮就猛攻香港,新界已经丢了,英军退守九龙,港督在向伦敦告急!”
书房里霎时死寂。委员长猛地从地图前转过身,钱坤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确证了?!”委员长的声音陡然拔起,一步跨到何曜面前。
“我们的人、外交部的、还有英国人那边透的消息,全对得上!日本海军昨天早上偷袭了夏威夷珍珠港,美军损失惨重!日本已经向美英宣战!香港那边,日军主力压过去了,英军恐怕……撑不了太久!”何曜语速极快,胸口还起伏着。
委员长一把抓过电文,目光急急扫过。他的手很稳,但钱坤看见,委员长的眼角在极其细微地抽动。
时间像是凝住了几秒。
“好……好!”委员长缓缓吐出两个字,把电文轻轻搁回桌上,手指却无意识地按着纸边,越按越紧,指节都泛了白。“总算……等到了。”
他抬起头,眼里倏地迸出一道光,那是压抑太久、终于瞥见裂缝的光,但转眼又被更沉的思虑盖了下去。
“立刻通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军政部何部长(何勤)、军令部徐部长(徐远铮)、参谋总长陈诚、外交部王部长(王季笙),还有……雨辰(戴礼),马上来开会。”
他转向钱坤:“之前关于华北的命令,暂缓。所有部署,全部重议。”
不到半小时,黄山官邸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里便坐满了人。空气里绷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徐远铮最先开口,手指点着地图:“日本海军主力南进,其陆军精锐必然分兵。华北日军,短期内非但得不到加强,还可能被抽调!冈村宁次的‘治安强化’,能用的人力和物资,必定捉襟见肘!”
军政部长何勤接口,语气急促:“委员长,此乃天赐良机!我应即刻准备,趁日军兵力空虚、部署未稳,于各战区发动反攻!至少,也该大规模出击,牵制日军,策应盟邦!”
“不妥。”陈程摇头,显得冷静些,“日军在华兵力仍巨。其在华北虽可能抽兵,但冈村宁次不是庸才,必会固守要点。我若仓促大举反攻,正中他以逸待劳之下怀。况且,国军历经大战,亟待休整补充。”
“难道眼睁睁看着良机溜走?”何勤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