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十二月下旬,豫皖苏边区边缘,刘家坳
风卷着黄土掠过光秃秃的田野,把天地间搅得一片昏黄。几株枯树立在村口,枝桠上挂着几缕破布,在风里无力飘摇。
林薇紧了紧头上洗得发白、沾满尘土的蓝布头巾,将身上那件打满补丁、几乎辨不出原色的夹袄裹得更紧。
脚上的布鞋早已磨出毛边,鞋底沾着厚厚的泥垢――这双特意从商城买的手工棉鞋,此刻只带来粗糙的触感和与周遭苦难格格不入的隐秘惭愧。
她脸上蒙着洗不掉的黄尘,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在疲惫下仍透着沉静的观察力,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一路积攒的、连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惊涛骇浪。
身边的杨筠、沈耘和陈明远同样蓬头垢面。四人混在二三十人的“难民”队伍里,跟着一个推独轮车的老乡,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里挪。
车上堆着破筐烂絮,老乡的婆娘抱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蜷在车旁。那孩子脸颊凹陷,眼睛大得骇人,望着灰蒙蒙的天,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林薇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一抽。这一路,她见过卖儿卖女,见过为了半块干粮卖掉最后一枚铜扣的妇人。
但每一次直面,那真实的、毫无修饰的苦难,依然像钝刀子割肉,让她呼吸艰涩。她来自一个物资丰沛到近乎奢侈的时代,此刻的每一瞥,都是对过往认知最残酷的颠覆。
村子很小,土坯房低矮破败,却在这片荒凉中,透出一种紧张的、带有生机的秩序。
刚到村口打谷场,两个臂戴红袖箍、手持红缨枪的半大少年便拦住了去路。
他们面色菜黄,身形瘦削,眼神却带着超越年龄的警惕与一种认真的威严。
“站住!哪来的?路条!”
稍高的少年上前一步,红缨枪稳稳横在身前。
推车老乡慌忙停下,脸上堆起近乎卑微的笑,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毛边纸:“小同志,俺是东边王家庄的,房子让鬼子点了,带着家小逃荒……这是村长给的路条……”
少年仔细验看路条,又打量了一番这一家三口,点点头:“进去吧,到那边棚子底下登记。”他指向打谷场一侧用席子和木棍搭起的简易窝棚。
轮到林薇四人,陈明远上前,从贴身破袄内袋掏出一张更旧、盖着暗红色印章的纸,低声说了几句。
少年盯着印章,反复看了几遍,又仔细审视四人,尤其在虽憔悴但眼神锐利、站姿不自觉透出训练痕迹的杨筠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眼中的警惕未消,却点了点头:“你们几个,跟我来。东西先放这儿。”
林薇等人放下随身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破衣和一点干粮,是伪装所需。
放下时,她瞥见周围难民眼中本能流露出的渴望,手下意识将包袱往后挪了挪,一股混合着无力与愧疚的情绪涌上喉头。
她有“商城”,此刻却连一块能光明正大拿出来的干粮都不能。
跟着少年穿过打谷场,眼前的景象如同无声的烙印,灼烫着她的视线。
场地用石灰粗略划分了区域。新到的难民被引至第一处席棚。
两张破桌后,坐着两名穿褪色灰布军装的人,一人询问记录,另一人在不同颜色的小布条上写字。
“姓名,原住哪村,家里几口人,有啥手艺……”问话细致而耐心。
“……俺叫李二柱,李家洼的,就……就俺跟媳妇,带这个娃……手艺?俺……俺会编筐……”
答话的汉子佝偻着背,声音沙哑,唯有提到“编筐”时,麻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他可能被需要、从而换取生存机会的唯一凭证。
根据回答,人们领到不同颜色的布条:青壮男子多是浅灰,妇女儿童是土黄,自称有木匠、铁匠等手艺的,则拿到淡蓝色。
每个人都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布条系在腕上或襟前,仿佛那是通往下一顿吃食、今夜安身之处的符咒。
第二处区域,两口大铁锅蒸汽腾腾,散发着野菜与少量杂粮混合的寡淡气味。有人正分发黑乎乎的杂面窝头和一小勺菜糊糊。
领到食物的人立刻蹲下,狼吞虎咽,几乎无人交谈,只有一片贪婪而压抑的咀嚼吞咽声。
林薇想起自己曾嫌弃过的粗茶淡饭,与眼前这维系生命的糊糊相比,何止云泥。
第三处,几位妇女在分发收集来的旧衣物、棉絮,甚至有为赤脚孩子递上勉强成双的、满是补丁的旧布鞋。接过鞋子的母亲连声道谢,眼眶泛红。
旁边稍小的席棚里,两名袖戴红十字臂章的人,正用干净的布条和捣烂的草叶,为伤病者包扎。
一个汉子小腿伤口化脓,他咬紧牙关,冷汗涔涔,却不发一声呻吟。药品的匮乏,触目惊心。
林薇鼻腔一酸,几乎掉下泪来。她商城里有药品和医疗器械,却只能紧紧攥着拳,任指甲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