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走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院里就传来了喊人的声音。
“李石头!在不在?”
李石头赶紧披着袄从屋里出来,见是安置点的周干事,跑得一头汗,气喘吁吁。
“在呢周干事,啥事?”
周干事掏出个小本子,手指在上面快速划拉着,语速也快:“临时抽人,今早刚到了一千多号灾民,东边新安置区要赶工搭帐篷,你去那边搭把手。”
李石头二话不说点头:“行,我这就去。”
周干事又往院里扫了一眼,扬声喊:“拴子呢?”
拴子正吃饭,闻声从屋里探出头。
“你去场院拉煤,那边灶上人手紧,缺煤烧,现在就过去。”
拴子应了声好,转身回屋穿厚袄。
周干事低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两笔,抬头看向灶台边的拴子他娘和桂香:“婶子,桂香,你们也别闲着,后头连夜新垒了二十口灶,正缺人贴饼子、蒸窝头、熬粥煮土豆,愿意干的就去,一天照常发粮,不少给。”
拴子他娘立刻从灶台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去,俺们这就去。”
桂香跟在她娘身后,轻轻点了点头,等着听安排。
娘俩被领到灶区,一眼就看见一长溜新垒的灶台。
从东到西整整齐齐排着二十口锅,都是昨天连夜赶出来的。
灶膛里的火苗子呼呼蹿,烧的不是往常的柴,是煤。
场院那边堆着一座煤山,正有人一车一车往灶边拉,来来往往脚不沾地。
每口锅旁都配着一个大风箱,拉风箱的都是青壮年汉子,两人守着一口锅,从早拉到晚,胳膊酸了就换人,半点不歇。
锅底下的火苗子跟着风箱的一推一拉,越烧越旺,舔着锅底直冒火。
拴子他娘从没见过这阵势,忍不住多瞧了两眼,旁边一个正在和面的妇女搭话:“有了风箱,火壮,熬粥蒸窝头都快,不耽误灾民吃饭。”
灶区按活计分了拨,各忙各的却半点不乱。
东边的几口锅专熬粥,大锅里的玉米糁咕嘟咕嘟翻着花,黄澄澄的稠粥里撒了点盐,不是很咸,能给灾民补充体力,闻着就香。
中间的几口锅全架着笼屉,一层一层摞得老高,白蒙蒙的热气往上冒,把人脸熏得发烫。
有人掀开最上头一笼,黄灿灿的窝头排得整整齐齐,麦香混着玉米香一下子冲出来,飘得满灶区都是。
西边的几口锅旁支着一溜鏊子,妇女们围着鏊子坐,手底下麻利得很,面团一拍一按,往烧热的鏊子上一贴,刺啦一声,焦香立马冒了出来。
贴好的饼子摞成小山,摞满一筐就有人赶紧端走,送往前头的安置区。
还有几口锅专门煮土豆,一麻袋一麻袋洗好的土豆倒进去,水开了煮得表皮开花,裂着粉糯的白瓤,煮好就捞出来装筐,一筐一筐往后头送。
旁边还支着几口大锅烧菜汤,干菜叶子往里一扔,撒点盐,咕嘟咕嘟冒着泡,虽说没什么油水,却热热乎乎的,喝下去能暖透身子。
拴子他娘被分到贴饼子的摊口,桂香就跟在她身边打下手。
桂香手生,力道和火候都没掌握好,贴几个就糊一个,急得鼻尖冒汗。
旁边一个大娘手把手教她:“瞅着鏊子冒热气就翻个面,火候到了就赶紧起,别等,一等就糊了。”
桂香点点头,眼睛紧紧盯着鏊子,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再贴坏了。
灶区后头堆着好些银亮亮的大桶,不是铁的,也不像寻常的洋瓷,看着稀罕得很。
桶的两边焊着把手,上头带着严丝合缝的盖子,盖得密不透风。
有人正忙着往桶里装吃食,熬好的粥一瓢一瓢舀进去,蒸好的窝头一屉一屉扣进去码整齐,煮好的土豆和菜汤也都满满当当装进去。
盖紧盖子后,两个汉子搭手抬着,就往灾民安置的地方送。
拴子他娘贴饼子的间隙,抬眼瞅了瞅那些大桶,银亮亮的桶身在太阳底下一晃,晃得人眼睛疼。旁边的大娘瞧见了,又搭话:“这是新家伙,听说装东西不撒不漏,还轻省,抬着走远路也不累。”
拴子他娘应着声,低下头接着贴饼子,手底下的速度也快了些,不敢耽搁。
另一边,拴子正在场院拉煤。
拉煤的车是新的,两个轮子,比平日里用的独轮车稳当多了,车斗也大,能装不少东西。
车把中间垂着根粗布条子,他一开始不知道是干啥用的,旁边一起拉煤的汉子教他:“把布条套肩膀上,省劲,拉着重的也不硌手。”
拴子照着做,把布条往肩膀上一勒,两手握住车把往前一使劲,果然比硬扛着轻省太多。
这些天跑运输,装车卸货的活他都干过,独轮车双轮车都见过,却从没自己上手拉过双轮车,这回一拉才知道,这新车子是真好用,一趟能拉三四百斤煤,半点不费劲。
他装了满满一车煤,往灶区拉,路上碰见李石头正在东边新安置区搭帐篷,老远就喊了一嗓子:“爹!拉煤换新车了,可好使了!”
李石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活没停,只是点了点头,又低头接着固定帐篷的架子,手上的动作快而稳。
李石头在东边的新安置区搭帐篷,这帐篷是新式的,草绿色的帆布厚实得很,架子是一根根铁管子,往地里一插,把帆布往上一扣,再把几个角拉紧固定,一个帐篷就搭好了。
李石头一开始没见过这种搭法,跟着旁边的人学了两三回,就摸透了门道,干起来越发顺手。
他一边搭帐篷,一边忍不住往灶区的方向望,那边的炊烟一股一股往上冒,灰白色的烟柱直直的,在刚升起来的太阳底下竖着,一眼望过去,看着就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