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天,地还没化透,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跟刀子似的。
铁柱蹲在后勤队的棚子边擦枪,老套筒横在膝盖上,手里攥着块破布,一下一下蹭着枪管子。
蹭下来的锈末子沾在布上,黑红黑红的,擦了半天,枪管子也还是发乌,亮堂不起来。
旁边李大海也在擦枪,手底下没个准头,擦两下就停住,抻着脖子往远处瞅。
“你老看啥?”王二柱杵了他胳膊一下。
“没看啥。”李大海嘴硬,眼睛还往那边瞟。
“没看啥你眼睛都快粘那儿了。”
李大海不吭声了,可没一会儿,又抬头看。
铁柱其实也知道他瞅啥,这几天,来的兵越来越多了,一拨接一拨的,没个停。
头一天是三五十个,扛着枪从西边过来,灰扑扑的一队,闷头走过去了。
第二天百十来个,还拉着几辆大车,车轱辘轧在泥路上,吱呀吱呀响得慌。
到了第三天,就数不清多少了。
一队接一队,从早走到晚,前头望不见头,后头瞅不着尾。
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把原本软乎乎的土路踩得硬邦邦的,尘土扬起来,半天落不下去。
铁柱没见过这阵势,逃荒的时候路上人也多,担可那都是推车挑、拖家带口的,乱糟糟的没个样。
这些是兵,扛着枪,背着包,走得整整齐齐,脚步砸在地上“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听着心里就发紧。
李大海擦着枪,又抬头伸着脖子看,冷不丁后脑勺挨了一巴掌,疼得他一缩脖子。
“看啥看?”班长从后头走过来,脸沉得很,“老实干活,别到处瞎瞅,没见过当兵的?”
李大海捂着脑袋,赶紧低下头擦枪,一声不敢吭。
旁边几个人也都低下头,手里使劲擦枪,没人敢应声。
等班长走远了,李大海才敢抬头,凑到铁柱跟前,压低声音:“铁柱,你看那边土坡上。”
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土坡上戳着几个人影,离得远,看不清脸,就见最前头有个戴眼镜的,手里捏着根小棍子,往远处指指点点的,旁边几个人围着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伸手指别处,看着忙得很。
铁柱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接着擦枪,心里琢磨:站那高坡上指来指去的,能看出啥?
可没等他想完,远处就传来轰隆隆的响声,比大车走得响多了。
几个人都忍不住抬头看,就见好几辆绿皮大车开过来,一辆接一辆,轮子比人还高,轧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走过去带起一溜烟。车上坐着兵,都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着眼睛,怀里抱着枪,一动不动。
“乖乖,这车咋这么大?”王二柱看直了眼。
刘大壮也咂舌:“比鬼子的车还壮实。”
“鬼子那车算啥,咱这车指定跑比他们快。”李大海梗着脖子说。
铁柱盯着那些车看,车斗里装着东西,用篷布盖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的。有辆车开过去的时候,篷布被风掀开一角,里头露出来个黑黢黢的铁管子,比人胳膊还粗。
“那是啥?”王二柱小声问。
“瞅着像炮筒子。”李大海眯着眼,“炮咋装车上了?”
“不装车上,你扛着走啊?”刘大壮怼他一句。
铁柱没说话,就看着那些车一辆辆开过去,那黑黢黢的铁管子,瞅着就吓人。
他心里想:这要是对着鬼子来一下,得炸死多少?炸的是鬼子,炸死多少都活该。
车过去了,尘土落下来,后头的队伍跟着过来了,这队人,看着跟别的兵又不一样。
铁柱他们穿的都是灰布军装,洗得发白,不少地方还打着补丁。
可这些人穿的,是灰绿的迷彩衣裳,外头罩着厚军大衣,也是同色系的,风刮不透。
头上扣着的钢盔也是灰绿带花的,跟身上衣裳凑着色,油亮亮的硬壳子,比布帽子看着结实多了。
脚上穿的也不是布鞋,是黑的、厚墩墩的作战靴,鞋底有一道一道的花纹,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声音比他们的脚步声沉多了。
腰里别着藏蓝色的扁水壶,不他们的水壶,不是葫芦就是竹筒。
胸前鼓鼓囊囊的,插满了一排排的铁疙瘩,肯是子弹。
最显眼的是他们肩上扛的枪,枪身黑亮黑亮的,枪管比老套筒长一截,枪身下头还吊着个弯弯的铁匣子,瞅着就比他们手里的老套筒沉、比老套筒新。
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老套筒,枪管子磨得发亮,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练了一个多月,早摸熟了,还以为当兵的都是扛这样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