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如玉指着柜台里的东西,小声介绍,“这是口红,分好多种红……这是粉,擦了脸白……这是香水,一小滴就香半天……”
顾大海背着手,弯下腰,一样样仔细地看过去。
他时不时低声问一句价钱,顾如玉便凑过去,指着价签告诉他。
听到那些数字,顾大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闪烁。
看完彩妆区,他又转到旁边的香水柜、丝巾架、手提包陈列台,甚至走到楼梯口,朝上面陈设着旗袍洋装的二楼张望了几眼。
顾如玉一直跟在他身边,低声讲解着,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在行和自豪。
大约一刻钟后,顾大海似乎看够了,直起身,对妹妹说:“行了,看明白了。果然气派。你忙吧,我回了。”
顾如玉把大哥送到店门口,忍不住又问:“哥,你真没事吧?”
“我能有啥事?”顾大海笑了笑,拍拍妹妹的胳膊,“好好干。我回了。”
看着大哥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街角,顾如玉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
大哥今天,可真有点奇怪。
顾大海沿着街道,步子不紧不慢,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妹妹店里那些东西的价签,像一串串数字,在他眼前跳动。
那支标价十二块的口红,在太原“中兴泰”,他见过包装还没这个好看的,上个月问过,十八块,还没货。
那瓶香水,店里卖三十五块。太原的太太们为了抢一瓶法国香水,五十块也舍得。
还有那些真丝围巾、玻璃丝袜、小巧的皮夹子……
在长治是稀罕物,在太原,更是身份和时髦的象征,价格翻上一番,多的是人抢着要。
这其中的差价……
比他辛辛苦苦跑一趟卖货赚的多得多。
他脚步猛地一顿,站在街心。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这日头,毫无征兆地钻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又快又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回到自家小院,他径直走到自己和媳妇住的东厢房,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旧木箱。
打开锁,掀开箱盖,里面是些旧衣裳。
他伸手在箱角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
解开一层层油布,露出里面一个生锈的小铁盒。
他用力掰开盒盖,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纸币,还有一些摞在一起的银元。
他把钱全都倒在炕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张张、一块块地仔细数了起来。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
数完最后一枚银元,他盯着炕上那堆不算多的钱,沉默了片刻。
然后起身走到外间,看见媳妇正在灶前烧火准备做早饭。
“诶,你过来一下。”顾大海朝媳妇招招手。
媳妇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咋了?”
顾大海压低声音:“你那的体己钱,还有多少?先都给我。”
媳妇一愣,随即警惕起来:“你要干啥?”
“有正用。”顾大海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快点,回头加倍还你。”
媳妇狐疑地看了他半晌,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说笑,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小手绢包出来,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纸币和几块银元。
“就这些了,我省吃俭用攒的……”媳妇嘟囔着。
顾大海接过来,没说话,只是连同自己那堆钱一起,又仔细数了一遍。
最后,他把所有的钱重新拢在一起,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
五百多块。这是他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本钱。
他蹲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开始抽出新叶的老槐树,半晌没动。
顾大海数完钱,蹲在门槛上望着老槐树出神。
他自己这些年跑买卖攒下的家底,加上媳妇省吃俭用的体己钱。
这点本钱,想从两家店里正经批一批货,还差点。
他站起身,把包好的钱往怀里一揣,抬脚出了院门。
先去了趟丈人家。丈人开着小杂货铺,手里有点活钱。
顾大海嘴皮子磨了半个时辰,又是打包票又是说前景,好说歹说,丈人点了头,从柜子里摸出一百块,拍在他手里。
从丈人家出来,他又跑了镇上那个放贷的熟人那里。
这人做短期周转多年,知道顾大海常年跑太原,人老实、稳当,也知道他这趟是快进快出,当天走、隔天就回。
“我用得急,就三天。”顾大海直接说。
熟人盘算了一下,开口:“三百块,日息五分,一天十五块利息,用几天算几天。你人靠谱,我信你。”
一天十五块,顾大海心里一算,用两天也就三十块。
这点利息,跟太原那一转手的利润比,根本不算什么。
他咬咬牙:“成,借我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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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立了一张借据,顾大海按了手印画了押,这钱才算真正到手。
顾大海揣着钱,又硬着头皮回家,找爹娘凑了点养老本。
老人家拿出来攒的几十块,虽不多,却也让总数更宽裕了些。
回到家,他把所有钱拢在一起重新数了一遍。
自己五百多,丈人一百,高利贷三百,再加上爹娘凑的几十块。
九百多块。
够了。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九百多块本钱,足够从巴黎世家和巴黎先生拿一批像样的样品。
口红、香水、丝巾、雪茄、洋酒,每样挑几样。
当天装车出发,次日一早到太原,下午就能把货出完,晚上往回赶。
三天之内,连本带利把高利贷还清。
扣掉利息,剩下的全是纯利。
这一趟,只要成了,就彻底翻过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