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子时,黄河东岸。
风卷着河面的水汽扑在脸上,又湿又冷。
赵成寿站在岸边一块巨石上,手里的怀表已经攥出了汗。
他身后一个营的兵悄无声息地埋伏在河滩后的灌木丛里,枪栓都拉开了,黑洞洞的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王晋国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赵,对岸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姓孙的,不会耍咱们吧?”
赵成寿沉默着没有开口,眼睛却盯着黑沉沉的河面,远处传来几声野狗叫,更添了几分不安。
忽然,对岸亮起一点光,不是火把,是手电,蒙着红布,在夜色里划出三短一长的信号。
“来了。”赵成寿浑身肌肉一紧,对身边传令兵低喝:“回信号!快!”
岸边也亮起红光,同样的三短一长。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赵成寿下意识往前踏出几步。
对岸,毫无征兆地,一排灯火次第亮起。
不是星星点点的火把,而是沿着河岸,每隔丈余就亮起一盏风灯,灯罩都蒙着布,光线昏黄却集中。灯光连成两条绵延的火线,在黑暗的河岸上划出一道清晰的通道。
而在那通道尽头,三十辆九七式坦克,在灯光下显露出轮廓。
它们排成两列纵队,炮管微微下压,虽然引擎还没发动,但那种沉默的压迫感,已经隔着几百米河面迎面扑来。
“他娘的……”王晋国喉结滚动,骂了半句就噎住了。
河面上忽然传来密集的“扑通”声,像下饺子。
只见上百条黑影从对岸跃入水中,水中大大小小的木船、舢板、甚至还有扎成排的羊皮筏子。
这些人水性极好,动作快得惊人,他们推着船,喊着低沉整齐的号子,在急流中迅速将船只首尾相连。
“他们在……搭桥?”一个趴在前面的连长喃喃道。
那些船被铁索和碗口粗的麻绳牢牢捆在一起,船与船之间飞快地铺上厚木板。这条“船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这边延伸,船工们赤膊在冰冷的河水里作业,隐约能听见沉重的喘息和木板碰撞的闷响。
不过半个时辰,一条宽两丈、横跨黄河的浮桥,已经稳稳架在了水面上。桥身随着水流微微起伏,但结构异常牢固。
浮桥正中,留出了一段三丈宽的缺口,两边各站着十几条船,船上站着持枪的汉子。
对岸,孙茂林的身影出现在第一辆坦克旁,声音在河风中有些飘忽,
“赵长官,货,您看见了,三十辆九七式,车车能跑,炮炮能响。咱们按道上的规矩,桥上交易,钱货两清,您看可否?”
赵成寿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河风灌进肺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十辆骡车静静停在身后,车上满载的木箱里,是五十四万现大洋和黄金。
“可以!”他朝对岸吼,“怎么个交易法?”
“简单!”孙茂林的声音稳稳传来,“我先让一辆车开到缺口东侧,熄火。您把等值的黄白之物,搬到缺口西侧。双方各出三人,到缺口处,您的人验车,我的人验钱。验明了,您的人上车,开走。我的人抬钱回来。如此公平公道,如何?”
王晋国一把抓住赵成寿的胳膊,:“老赵!不能上桥!万一桥上有诈,万一他们沉了桥……”
“不上桥?”赵成寿盯着对岸那三十辆沉默坦克,“不上桥,这买卖就做不成。老总等这批坦克,等的眼都绿了。”
他甩开王晋国的手,朝对岸喊:“一为定!但我要加一条,每交易成五辆,浮桥往我这边挪一丈!最后五辆,得在我东岸岸边交易!”
对面沉默了片刻,孙茂林和身边的人低声商量了几句,抬头:“成!就依赵长官!”
“第一辆――”孙茂林挥手。
对岸,第一辆坦克的引擎轰然响起,那声音低沉、厚重,在静夜里震得人胸腔发麻。
坦克缓缓驶上浮桥,履带碾过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
它开到浮桥缺口的东侧,稳稳停住,熄火。
驾驶舱盖打开,一个穿着皮夹克的汉子跳下来,举起双手,退到三丈外。
“老陈,”赵成寿对身后一个黑脸军官说,“你带两个人,抬一箱钱过去。仔细验车!”
“是!”
三个兵从骡车上抬下一口沉甸甸的木箱,踩着摇晃的木板走向浮桥缺口。对面也走来三人,双方在缺口处碰面。
箱子打开,月光、灯光照进去,白花花的银元,上面摆着两根金条。
对方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他伸手抓起一把银元,挨个在耳边弹听音,又拿起金条,用指甲狠掐一下,对着灯看掐痕。验得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