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运城。
天还没亮透,冻得梆硬的土路上就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士兵们背着枪,从营区跑步而出,分散到渡口,仓库,四个粮库等地值岗。
上午九点左右,河清渡口对岸的方向传来了轰鸣声。
守渡口的王连长听到动静,端着茶碗朝外走去,看了一眼,茶碗差点掉在地上。
一辆接一辆卡车,过了渡口,朝着城内驶去,车轮卷起的尘土扬的半条街灰蒙蒙的。
一个上午,从桥上过来的卡车来来往往的,都没停过。
城内,四个方向的粮库大门同时开着。
城东粮库的院子里,百来号的士兵等了已经有一个小时了。
天气寒冷,冻硬的黄土院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有人蹲在地上搓手,把手举到嘴边哈口热气,再把手贴到耳朵上。
有人把身上那件灰布棉袄的领口往里掖了掖,缩着脖子,袖口往下拽,想多遮一截手腕。
有人靠在库房门口的砖墙上,袖着手,下巴缩在领子里,半眯着眼。
还有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只知道今天被派来卸货,不知道卸什么货。
院门外传来引擎的轰鸣声,蹲在墙根下的几个兵同时抬头,靠墙的老兵睁开眼。
第一辆重卡拐进院门,铁灰色的车头碾着冻土慢慢停稳,车身比院墙还高出一截。
车厢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绳子勒得紧紧的。
连长从车头方向小跑过来,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的。
“卸车!”
士兵们站起来,往车尾走。
有人边走边把袖口往上撸了撸,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
油布绳扣解开,麻袋摞得密密实实,袋子上印的字谁也不认识,但麻袋缝里溢出来的东西有人认得。
走在最前头的一个兵伸手戳了一下,指肚上沾了一层白,他愣了一瞬,白面?他把手指头放进嘴里。
所有人都沉默的仰头看着满车的白面。
连长又喊了一嗓子:“愣什么!卸货!”
士兵们回过神,分成两人一组,一袋一袋往肩膀上甩。
麻袋压上肩膀的时候,扛袋的兵身子往下沉了一截,站稳了就往库房里走。库房门口另有一组人接着,卸下来往墙根摞,一层叠一层,从脚踝摞到膝盖,从膝盖摞到胸口。
扛袋的兵从库房里出来,小跑着回车尾接下一袋。没人说话,没人停下来,院子里只剩脚步声、麻袋落地的闷响和冻土被踩实了压出来的嘎吱声。
第一车卸空,重卡掉头,铁皮车厢哐当一声,卷着一股尘土开出院子。
车刚走,第二辆紧跟着就倒进来了,车屁股几乎是擦着院门框进来的。
连长又喊了一声:“接着卸!”
深夜十点,最后一辆重卡的尾灯消失在渡口桥头。
城东粮库的院子里,下午轮换上来的一批兵扛完了最后几袋白面。
有的士兵拍打着沾着一层白色得衣服,有人蹲在库房门槛上,两只胳膊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气。
院子里堆了一整天的麻袋已经全进了库,库房门口只扫剩下几车轮印道子和一地被压得稀碎的冻土。
各粮库的入库单子,每隔一个时辰就往司令部送一回。
郭维诚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桌上摞着一叠单子,最后一张是十分钟前送来的,上头写着四个粮库全部入库,大米白面分类码垛,冻肉转入了城北地窖,油盐酱醋单独封存。
门外响起脚步声,后勤处长老郑推门进来。
他今天在各个仓库奔波转了一整天,嗓子哑得说话都劈了音,大衣上也不知在哪蹭了好几道白道子。
“参谋长,最后一车卸完了。大米白面四百五十吨,冻肉六十吨,油盐酱醋一共二十三吨,全部入库,跟渡口那边核对过了,跟他们给的清单对得上。”
郭维诚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张入库单递给老郑,“明天早上开始发,按花名册发到各团,实数实数发,渡口的车把式都通知了吗?”
“告示已经贴出去了。明天天不亮,登记领牌。跟以前的规矩一样,凭牌进库装货。”
“价钱按市价,运费司令部出。”
“明白。”老郑点头。
“明天的事你盯着,各团领多少开多少单子,单子要清,账目要明,”郭维诚手指在那摞单据上轻敲着,抬眼看向老郑:“到时候,我到时候抽查。”
“是。”老郑肃然应道。
“去办吧。”
老郑转身退出,轻手轻脚带上房门。
次日,上午九点一刻。
三五六团的团部院子,骡车,马车,停了长长一溜,院子里不时传来骡马打响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