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师部食堂旁边一间较大的会议室被临时布置成了餐厅。
中间拼起两张长条桌,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桌上摆着几盏煤油灯。
桌上摆了七八个搪瓷盆,盆里盛着白菜肉丝炖粉条、炒土豆丝、炒萝卜丝,油水比平时多些,盆边搁着几碟腌萝卜条,竹筐里摆着一大摞二合面馒头,还冒着热气,每个人面前摆着一碗蛋花汤。
代表团成员和八路军方面的主要陪同人员围桌而坐。
柳伯温招呼众人坐下:“各位请坐,咱们山沟里没什么好菜,但我们炊事班腌的菜,还是很下饭的,各位请。”
滕修远拉开凳子坐下,福尔曼挨着柳伯温右手边坐了,爱泼斯坦坐在对面,武道挨着爱泼斯坦,其余几个记者和观察员依次落座。
柳伯温作为主人,率先举起了手里装着白开水的搪瓷茶缸,“今天过年,我们以茶代酒,欢迎各界的朋友来到我们太行山根据地。希望各位在这里的考察顺利,也能对我们敌后军民的抗战,有一个真实的了解,干!”
众人纷纷举起茶缸或碗。外国记者们有些新奇地看了看手里的搪瓷缸,也学着举起来。
福尔曼放下茶缸,盯着桌上放的汤看了好几秒,用刚学会的中文问:“这里的兵,天天喝这个汤?”
邢志国笑着给他递了个二合面馒头:“福尔曼先生,今天是为了欢迎你们,才特意加的蛋花。平时战士们喝的汤,能照见人影。”
福尔曼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汤,然后低头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坐在福尔曼旁边的记者用胳膊肘轻碰了他一下,低声提醒:“先吃饭。”
福尔曼抬起头,反应过来,把本子搁下,“抱歉,职业习惯。”
邢志国笑着摆摆手:“福尔曼先生不用客气,到了这里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吃饭、采访,都不耽误。”
他拿起公筷,给福尔曼夹了一筷子咸菜,“来,尝尝这个。这是我们炊事班自己腌的萝卜丝,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小咸菜,下饭。”
福尔曼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撮咸菜,直接夹起放嘴里,抬头对邢志国说:“谢谢。”
“邢科长,我在重庆的时候,听到过一些消息。”武道的话音响起,桌上的碗筷声不约而同地轻了几分,“说华北八路军部队的伙食标准,远超我们目前所看到的,有消息说,是每天两荤两素,米面管够。不知您对此有何评论?”
邢志国正给福尔曼添汤,勺子悬在碗边停了半拍。他把汤勺放回盆里,转过身看向武道,“武道先生,您这个消息是从哪来的?”
“恕我不便透露。”
“武道先生,您也看到了,我们今天就吃这个。不是今天才吃这个,是天天吃这个。您说的那个两荤两素、米面管够....”
邢志国顿了顿,“我们倒是想,做梦都想,这山沟沟里,土豆白菜是主力,窝头杂粮是常态。今天为了迎接各位国际友人,我们司务长把看家的咸菜都端出来了,还特意在汤里多打了一个鸡蛋。您看我碗里这蛋花,平时战士们喝的汤,筷子下去捞不着东西的。”
他端起武道面前那碗蛋花汤,重新递到武道手里:“您尝尝,凉了就腥了。”
武道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他旁边的爱泼斯坦用英语嘟囔了一句:“maybetheintelligencewaswrong.”(也许情报搞错了。)
索科洛夫把一块腌萝卜夹到嘴里,嚼得嘎嘣响,他看了武道一眼,又看了邢志国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嚼他的萝卜。
饭吃到一半,气氛稍微热络了一些。
爱泼斯坦熟练地用筷子,夹了块土豆,嚼了两口后说道:“柳师长,你们这儿土豆种得不错,沙地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