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看着那根烟囱。
“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
“但能干一天,就干一天。”
小张没说话。
他把烟抽完,掐灭。
“那我回去干活了。”
高阳点点头。
小张走了几步,又回头。
“高主任,谢谢您。”
高阳没说话。
小张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二十六了,走路比以前稳了。
他想起李想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后来李想当了厂长,头发白了,腿也坏了。
现在这个年轻人,也会变成那样吗?
他不知道。
但机器还在转。
嗡嗡嗡。
像心跳。
日子一天一天过。
第二批订单开始生产了,厂里又忙起来。三班倒,机器不停。高阳还是天天在车间里转,指点这个,提醒那个。
有一天,他忽然发现,车间里多了几张新面孔。
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新工装,跟在老师傅后面,笨手笨脚地学着干活。
他问李想。
李想说:“新招的。三十个。都是技校毕业的,家都在附近。”
高阳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年轻人。
一个老师傅正在教一个徒弟刮导轨。老师傅拿着刮刀,一下一下刮给徒弟看。徒弟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不眨。
刮完几下,老师傅把刮刀递给徒弟。
“你试试。”
徒弟接过来,学着老师傅的样子,刮了一下。
刮歪了。
老师傅没骂,把着徒弟的手,又刮了一下。
“这样。”
徒弟点点头,又刮了一下。
这回正了。
高阳看着,忽然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刘志远也是这样教李想的。
那时候李想也是这个年纪,也是笨手笨脚的。
后来李想成了厂长。
现在这些年轻人,也会变成那样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手艺传下去了。
人,还在。
那天晚上,他给侯德贵打了个电话。
“侯师傅,厂里新招了三十个年轻人。”
侯德贵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好。”
高阳说:“您什么时候来看看?”
侯德贵笑了。
“我八十七了,走不动了。”
高阳没说话。
侯德贵说:“高主任,您在那儿,我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高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那根烟囱的方向,亮着一盏灯。
他看了很久。
第二个月,侯德贵走了。
消息是李想打电话来说的。李想在电话里声音很轻,说侯师傅走得很安详,睡过去的,没受罪。
高阳握着电话,很久没说话。
李想在那边问:“高主任,您来吗?”
高阳说:“来。”
追悼会在厂里办的。
就在那根烟囱下面,搭了个棚子,摆了几排椅子。侯德贵的照片挂在棚子中间,还是那副样子,表情严肃,手里握着一把刮刀。
高阳到的时候,人已经满了。老的少的,站了一片。侯德贵的徒弟们站在最前面,穿着白孝,眼睛都肿着。
李想走过来,扶着他的胳膊。
“高主任,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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