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回江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高阳没回厂里,直接去了那根烟囱下面。他把车停在老地方,下来,点了支烟,靠着车门抽着。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得那根烟囱的影子拖得老长。
他抽完烟,掐灭,往车间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车间里的灯灭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对。厂里从来都是三班倒,机器二十四个小时不停,灯怎么可能灭?
他快步走过去,推开车间门。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车间里空无一人。
那台老样机停在那儿,静静地,一动不动。机身还是热的,但已经不再转了。
高阳站在那儿,看着那台机器,很久没动。
他掏出手机,打李想的电话。
关机。
打小张的电话。
关机。
打陈亮的电话。
还是关机。
他站在车间中央,看着那些静止的机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恐慌,是一种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掏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厂门口,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个女人,五十来岁,穿着旧棉袄,站在路灯底下。她看见高阳,走过来。
“是高主任吗?”
高阳点点头。
女人说:“我是李想的妹妹。我哥让我在这儿等您。”
高阳看着她。
“李想呢?”
女人低下头。
“他让我告诉您,厂里出事了。”
高阳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事?”
女人说:“今天下午,周建国来了。”
那天下午,周建国带着人来了。
不是检查,不是通知,是直接来的。来了两辆警车,一辆面包车,下来二十多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有扛摄像机的。
周建国站在厂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笑了笑。
然后他一挥手,那些人就冲进去了。
李想坐着轮椅在车间门口等着他。
周建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厂长,又见面了。”
李想看着他。
“周市长,有什么事?”
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法院的强制执行令。这块地,已经依法收回了。今天来,是通知你们搬走。”
李想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周市长,这块地是我们厂的,省里有文件。”
周建国笑了。
“省里的文件?李厂长,省里已经发了新文件。你自已看看。”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
李想翻过去,看见了一个红色的公章。省政府的公章。旁边还有一行批示:同意江州市依法处置江州机械厂地块,确保城市更新项目顺利推进。
批示的签名是:陈明远。
李想的手抖了一下。
周建国看着他,笑容更深了。
“李厂长,陈副省长亲自批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想没说话。
周建国挥了挥手。
“搬。”
那些人冲进去,开始往外赶人。
工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被赶到院子里。有人想反抗,被两个穿制服的一把按住。小张冲上去想拉,被人一脚踹倒在地上。
李想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工人被赶出来,看着那些机器被贴上封条,看着那台老样机被人关掉,看着车间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他什么都没说。
周建国走到他面前。
“李厂长,你是个聪明人。当年的事,你都知道。但你一直没说话,我记着你的好。今天就不为难你了。”
他蹲下来,看着李想。
“不过,那个姓高的,他跑不掉。”
李想抬起头。
周建国说:“省纪委找他谈话,你以为就那么简单?他回不来了。”
李想的手紧紧握着轮椅的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但他还是没说话。
周建国站起来,拍拍手。
“收队。”
那些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那些工人,和那一片漆黑的车间。
李想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根烟囱。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