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订单做完之后,厂里的情况好了一些。工资发出来了,工人们也不闹了。但那根烟囱还是冒着淡淡的烟,不浓,但没断。
四
高阳在青州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跑遍了青州所有的老厂子——纺织厂、机械厂、造纸厂、化肥厂。他跟那些工人聊天,听他们讲厂里的事、家里的事。他把这些都记在小本子上,一本写满了换一本。
他的调研报告写了一摞。关于青州工业的情况,关于工人的生活,关于那些老厂的困境和出路。他把报告寄给陈明远,陈明远看完,给他打电话。
“小高,你写得不错。特别是那些工人的故事,写得很真。”
高阳说:“陈主任,我都是亲眼看见的。”
陈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高,你在青州学到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高阳想了想。“陈主任,我学到的最重要的,是那些工人不是数字。他们有老婆孩子,有父母老人,有房贷要还,有孩子要养。当官不是为了升迁,是为了那些人。”
陈明远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你长大了。”
三年里,他跟周明成了忘年交。周明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不只是怎么管工厂,还有怎么做人。周明说:“当干部,最重要的是心里有人。没人,你什么都不是。”
他还记得王德厚。那个在食堂里说“这厂子比我儿子还亲”的老工人,后来得了肺病,住了院。高阳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小高,厂里怎么样?”
“挺好的。机器都转着。”
王德厚点了点头。“那就好。那根烟囱还冒烟吗?”
“冒。淡淡的,但没断。”
王德厚笑了一下。“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高阳坐在床边,看着他。过了很久,王德厚又睁开眼睛。
“小高,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年。但这三十年,我值了。那些机器,那些人,那根烟囱,都是我的命。”
他看着高阳。
“小高,你以后不管去哪儿,别忘了这个厂,别忘了那根烟囱。”
高阳说:“王师傅,我不会忘的。”
王德厚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高阳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他回头看,王德厚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根枯了的树枝。
那之后不久,王德厚就走了。高阳去送了他。追悼会在厂里的礼堂开的,来了很多人,都是厂里的工人。他们站在那儿,没有人说话。
周明站在最前面,鞠了三个躬。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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