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也站起来。“方总，安置方案定了，项目就不会再拖。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方文涛转过身。“什么要求？”

“机械厂那根烟囱，不能拆。”

方文涛愣了一下。“烟囱？”

“对。那根烟囱，1958年建的，六十八米高，是江州工业的象征。它在机械厂的厂区里，不占您开发的地块。您盖您的商场，它在那儿戳着，不碍事。”

方文涛看着他，看了很久。

“高市长，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一根破烟囱，立在商场旁边，像什么话？哪个顾客愿意在一根破烟囱旁边逛街？”

高阳说：“方总，那不是破烟囱。那是江州的历史。您盖的商场，五年十年之后可能就过时了，但那根烟囱，已经站了六十八年了。它还能再站六十八年。”

方文涛没说话。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高阳，肩膀微微耸着。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行。烟囱留着。但有一条——它不能影响商场的运营。安全、消防、规划，这些方面都得达标。要是哪个部门说这根烟囱不合规，我可不管。”

高阳说：“这些事我来办。”

方文涛伸出手。“高市长，合作愉快。”

高阳握了握他的手。“方总，不是合作愉快。是工人安置好了，项目才能干。工人不安置好，什么都不愉快。”

方文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跟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生意人的笑，这个笑有点像……苦笑。

“高市长，您这个人，做不了生意。”

高阳说：“我不是做生意的。我是当市长的。”

方文涛走了。高阳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开出院子的铁门。灰色的轿车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刘志远。

“刘师傅，谈成了。每人四万，加一千个岗位。烟囱也保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高市长，”刘志远的声音有点哑，“谢谢您。”

高阳说：“刘师傅，别谢我。应该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灰色，分不清是云还是烟。他知道，那是机械厂的方向。

那根烟囱还在冒烟。很淡，很细，但没断。

方文涛签了字的那个晚上，高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像斑马线。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这几个月的事——刘志远守着那台老机器，侯德贵从东莞带回来的那把刮刀，李建国从建筑工地回来的第一天站在车间门口发愣的样子。还有那根烟囱，在月光下又高又直，像一根骨头戳在地上。

他想起方文涛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您这个人，做不了生意。”他也许是对的。生意是算账的，投入多少，产出多少，利润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但他算的不是这笔账。他算的是刘志远那四十二年，侯德贵那把刮刀的一百多年，那根烟囱的六十八年。这些数字，在方文涛的账本上一个字都不会写，但在高阳心里，它们比三十个亿的投资还重。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周明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