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那天，江州下了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撒在空中，落在地上就化了。文创园五楼的重建已经完成了大半，工人在铺地砖，切割机吱吱地响，粉尘扬起来，落在窗台上，灰蒙蒙的一层。高阳站在五楼的窗户前，看着外面。雪花打在玻璃上，化成水珠，一条一条地往下流，像一个人在哭。

方文涛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领口磨得发白，拉链坏了，用一根红色塑料绳系着。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个冬天没有吃饱饭的人。

“高市长，五楼月底能完工。招商的事，已经签了意向书的二十二家，交了保证金的九家。进度还行。”方文涛说起话来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卡着沙子。

高阳说：“进度可以。你瘦了，去检查了吗？”

方文涛愣了一下。“什么？”

“检查身体。上次方远跟我说了，你不肯去。下周去省城查一下。胃镜、肠镜、ct，都做一遍。”

方文涛沉默了一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高阳转过身看着他，“方总，文创园建好了，招商搞上去了，你要是身体垮了，谁来管？方远吗？他志不在此，他要搞他的博物馆，你不能指望他。你得自已把身体养好。”

方文涛点了点头。“行。下周去。听您的。”

高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从文创园出来，高阳去了机械厂的车间。老样机已经搬到了文创园的一楼展厅，车间空了，机器搬走后的地面上留着四个凹陷的坑，是机器底座压出来的，像四个脚印。刘志远站在车间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他看着空荡荡的车间，眼神很远，像在看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高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着，看着那片空地。

“刘师傅，舍不得？”

刘志远摇了摇头。“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时间过得快。当年这台机器搬进来的时候，我还是个学徒，跟着师傅后面递扳手，师傅说一句‘拿十四的扳手’，我要翻半天才能找到。一转眼，它搬走了，我老了。”

高阳没说话。他想起侯德贵的那把刮刀，刀柄磨得发亮，刀刃上有一层薄薄的蓝色，那是淬火的颜色，一百多年了，还没褪。那把刀传了四代人，从东莞到江州，从侯德贵的师祖到侯德贵，从侯德贵到他的徒弟。刀在，手艺就在。手艺在，人就在。现在机器搬走了，但刀还在，人还在，手艺还在。

“刘师傅，文创园开园以后，你每天去展厅把老样机开两个小时，让游客看它怎么工作。你不算退休，算返聘。”

刘志远转过头看着他，“返聘？我这个年纪，还能返聘？”

“能。我说能就能。”

刘志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但高阳觉得那是真心的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不亮，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