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之后，高阳没有回宿舍。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党校的校园不大，但很精致，有亭子，有假山，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他沿着溪边走，走到一座小桥上，停下来，看着水面上自已的倒影，觉得那不像自已，像一个陌生人。

手机震了。是刘志远发来的视频。他点开，画面里是老样机在运转，铸铁的飞轮转成一个模糊的圆，皮带摩擦着轮缘发出吱吱的声响。刘志远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高市长，老样机搬好了。这是第一天的试运转，一切正常。底座稳得很，纹丝不动。”

高阳把视频来回看了两遍，回了一条语音：“刘师傅，辛苦了。您跟侯师傅说，让他把刮刀收好，别丢了。”

过了几分钟，刘志远回了一条语音，背景很嘈杂，有机器声，有工人的说话声。“丢不了。这把刀，我死了它也丢不了。”

高阳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桥上，看着溪水从脚下流过，流向远处，流向看不见的地方。快深秋了，落叶飘在溪面上，一片一片的，像小船，在水面上打着旋。他看了很久，直到风大了，吹得他眼睛发酸，才转过身，往回走。

周末回家，高远感冒了。不烧，但流鼻涕，咳嗽，嗓子哑了。林静给他喝了感冒冲剂，又用生姜煮了红糖水，灌了一大碗。高远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鼻子红红的，像一个小丑。高阳坐在床边，给他念图画书，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念到第三本的时候，高远睡着了。他合上书，把被子拉了拉，盖住高远露在外面的脚。

林静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说高远这几天一直念叨爸爸，说爸爸的烟囱被风吹歪了。我说风吹不歪，他说风吹得歪，风很大，呜——就歪了。高阳说，风再大也吹不歪，底下有根，根扎得深。

林静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这些，他听得懂吗？”

高阳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第二天下午，高阳坐大巴回了党校。车上人不多，他一个人占了最后一排，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靠着窗户，看窗外的田野。麦苗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像一层薄薄的地毯。远处有一根烟囱，冒着白烟，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根白色的手指，指着天。他盯着那根烟囱看了很久，直到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回到宿舍，老钱不在。桌上有一张纸条：“去打球了，晚饭你自已吃。”高阳把包放下，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从青州带到省城，从省城带到江州，又从江州带到党校的那个棕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毛了。他翻开，找到上一次写的那一页，日期是今年春天，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文创园开工了。烟囱还在。”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日期是今天：“立冬。马国良的事还没完。但老样机的底座很稳。”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站起来，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边吃边聊。高阳打了一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慢慢吃着。对面坐了一个人，他不认识，也没打算认识。那人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见他没反应，又低下头继续吃。

高阳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盘子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在校园里又走了一圈。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桂花树的轮廓在灯光中很清晰，叶子绿得发黑，像涂了一层油。他站在一棵桂花树下，仰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一团一团的黑色。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