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找他们谈。但不能耽误工期。东区项目已经拖不起了，文创园失火已经耽误了一个多月，道路再拖，整个项目的进度都要受影响。”

高阳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建军在背后说了一句：“高市长，这几户农民的事，你亲自去一趟。别让下面的人去，他们去了也是吵架。你去了，至少人家觉得市里重视。”

高阳转过身。“王书记，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高阳让小刘把车开到东区项目旁边的那片农田边上，下了车，撑着伞，站在田埂上。雨不大，细细碎碎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吃桑叶。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雨滴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小珠子。这片地不大，七八亩的样子，住了六户人家。房子是砖瓦房，老式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屋顶的瓦也缺了好几块，用油毛毡补着，压着几块红砖。

高阳沿着田埂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脸上全是皱纹，像刀刻的。他看了高阳一眼，问：“你找谁？”

“老大爷，我是江州市的市长，姓高。想跟您聊聊征地的事。”

老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市长？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能进去坐坐吗？”

老头侧身让他进了屋。屋里很暗，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老式的电视机，桌上摆着一碗剩菜，用纱罩罩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人站在烟囱下面，穿着工装，戴着头盔。高阳认出那根烟囱了——机械厂的那根。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老大爷从厨房端出一杯茶，放在桌上。茶杯是搪瓷的，磕了好几块漆皮，露出底下的黑铁。

“那是你儿子？”高阳指着墙上的照片。

老大爷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下。“是。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下岗了，去南方打工了，一年回来一次。”高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大爷，征地的事，您有什么想法？”

老大爷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干瘦的手像鸡爪。

“高市长，我不是不愿意搬。住了一辈子这个破房子，我也住够了。但三万五一亩地，你让我去哪儿买房？江州的房价，一平米五千多，七、八十平的房子，四五十万。我这二亩多地，补偿下来不到十万块，够干什么的？连个首付都不够。”

高阳没说话。老大爷说的是实话。三万五一亩，二亩多地，七万块。七万块，在江州连个车库都买不到。他想起马国良说过的话——“不能让工人吃亏。”这几户不是工人，是农民，但道理是一样的。

“老大爷，补偿标准的事，我跟交通局谈。在我谈出结果之前，谁也不会动你的地。你放心。”

老大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亮光。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声。高阳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老大爷，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你直接打给我。”

他走出门，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他沿着田埂走，挨家挨户地敲门。六户，一家一家谈。大多数都是老人，年轻人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五六十岁、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他们的要求都一样——补偿标准太低，不够买房。他们的想法也一样——不是不想搬，是搬不起。高阳每进一家门都说同样的话：我会跟交通局谈，在我谈出结果之前，谁也不会动你们的地。出来的时候，每家都送他送到门口，站在雨里，看着他走远。

走了最后一家出来，小刘在车里等着，看见他上车，递过来一条干毛巾。“高市长，擦擦。头发都湿了。”他接过来，擦了一把头发，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块湿了的抹布。

“高市长，去哪？”

“交通局。”

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老人的脸——皱纹像刀刻的，手像鸡爪，眼睛里有一丝亮光，像风里的蜡烛，随时要灭。

交通局局长姓孙，叫孙建国，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老戏文里的秀才。高阳到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看见高阳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高市长，您怎么来了？打个电话我去您办公室就行了。”

高阳没接他的话，在他对面坐下来。“孙局长，东区配套道路的征地补偿标准，为什么定的三万五？”

孙局长愣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高市长，我们是按照省里的文件标准核算的。省里规定的是三万五到八万，我们取了最低标准。因为那片地不是城市建设用地，是农用地，性质不一样，标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