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清晨,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将连绵的太行山装点成一片苍茫的银白。
然而,这寒冷与寂静之下,一股炽热而澎湃的暖流,正沿着隐秘的交通线,冲破风雪与封锁,注入到各个战火纷飞、物资枯竭的根据地。
在太岳区一个依托山洞建立的指挥部里,陈旅长正对着地图上几处标明“伤员集中点”的标记发愁,手里攥着半块冰冷梆硬的杂面窝头。
昨夜又有两名重伤员因为缺药,在痛苦中闭上了眼睛。警卫员忽然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都变了调:“旅长!旅长!送……送来了!卡车!好几辆!上面盖着厚帆布,护送的同志说是……是师长那边紧急调拨的‘特需品’!”
陈旅长猛地站起,大步流星冲出洞口。只见几辆覆盖着积雪和伪装的卡车停在不远处,护送队长正指挥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卸货。当帆布掀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贴着简单标记的纸箱木箱时,陈旅长和闻讯赶来的政委、卫生队长全都愣住了。
撬开一个木箱,里面是码得密密实实的玻璃安瓿瓶――盘尼西林!另一个箱子,是崭新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手术器械包!还有成捆的洁白纱布、绷带,大瓶的消毒酒精,甚至还有标注着“维生素”、“压缩干粮”字样的铁皮箱子!
“我的老天爷……”卫生队长扑到箱子前,拿起一支盘尼西林,手抖得厉害,“这么多?这都是……给我们的?”
护送队长敬礼,递上一封密封信函:“报告首长!这是清单和柳师长、滕政委的亲笔信。命令我们务必安全送达,并说……这只是第一批,后续还有。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快说!”陈旅长急道。
“信里有详细说明,请您过目。另外,随车还带来了一些……年礼。”护送队长示意后面几辆卡车。
这些年礼被卸下时,整个营地都轰动了。
整扇的冻猪肉!成袋的白面!捆扎好的厚实棉布!还有一箱箱的食盐和火柴!东西不多,分摊到每个人头上可能就一点点,但在这年关将近、饥寒交迫的时刻,这一点点就是天大的惊喜!
陈旅长迅速看完信,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再到深深的动容和思索。
他抬起头,对同样激动的政委说:“老伙计,咱们这位老哥哥……是掏了家底,还指了条明路啊!信上说,这些是‘爱国商人’捐助,但要我们‘以物易物’,把咱们手里那些用不上的缴获破烂、还有……看不懂的古董字画什么的,凡是觉得有点年头、有点特别的,都仔细收拢了,秘密送过去。这是要建立长期交换!”
“太好了!这办法太好了!”政委一拍大腿,“那些破铜烂铁、旧玩意儿堆着也是生锈,能换来救命药和粮食,这比天上掉馅饼还实在!我这就去布置,让各团各连立刻清查上报!”
很快,领到崭新棉军装(虽然数量有限,优先配给哨兵和伤员)的战士们,高兴得像过年一样,互相摸着厚实的新布料,试着新棉鞋。
炊事班领到了猪肉和白面,立刻烧起大锅,肉香混合着白面馍馍的蒸汽,第一次如此浓郁地飘散在营地上空。
伤员们得到了及时的药物和更好的护理,绝望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在冀南一片平原游击区的堡垒村里,地下交通员趁着夜色,将一批伪装成“走亲戚货物”的药品和少量白糖、罐头,交到了区队长手中。
区队长是个黑瘦精悍的汉子,看到清单和实物时,这个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同志们……有救了!咱们藏在老乡家的那几个重伤员,有救了!”他紧紧握住交通员的手,“回去告诉首长,东西我们收到了,大恩不谢!缴获的鬼子破烂?有!还有上次端伪乡公所,抄出来几幅破字画和一个旧花瓶,看着花里胡哨,我们正不知道咋处理,回头一定妥当送过去!”
晋绥边区的一所野战医院,院长看着送来的成套手术器械、大量磺胺粉和珍贵的麻醉剂,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立刻组织人手,为几位等待手术的重伤员实施了更安全、更有效的手术。
手术后,院长拉着护送干部的手不放:“同志!替我谢谢……谢谢那位不知名的‘爱国商人’!谢谢首长们!这是救了至少一个排战士的命啊!我们这里还有些缴获的鬼子军官的私人物品,怀表、望远镜(坏的)、指挥刀(刀鞘华丽但卷刃了),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印章、本子,你们需要,全都拿走!”
就连距离核心根据地最远、路途最艰险的某边缘游击区,也通过多次接力转运。
在腊月二十九这天傍晚,收到了几箱宝贵的药品和一小袋作为样品的白糖、午餐肉罐头。
游击队长拿着那罐在火光下闪着金属光泽的午餐肉,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最后小心翼翼地撬开,给每个队员分了一小勺。那咸香丰腴的肉味在口中化开时,好几个年轻队员差点哭出来。
“队长……这……这就是肉罐头的味道?真香啊!”
队长抹了把眼睛,哑声道:“香!记住这个味道!这是首长们,是千千万万支援我们的老百姓,还有那位神秘的‘爱国商人’,省下来给咱们的!把咱们捡的那些鬼子破烂、还有上次从地主家地窖里起出来的那几个落满灰的旧瓷瓶、旧书画,都给我保管好了!下次交通员来,让他们带回去!咱们不能白拿!”
雀跃的情绪如同星火燎原,在各个根据地蔓延。战士们领到新棉衣(哪怕是轮换着穿),脸上笑开了花;吃上难得的白面馍馍和一点油星,浑身仿佛都有了使不完的劲儿;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受伤了有更好的药治,这比什么都让人安心、提气!
而在核心指挥部的窑洞里,师长和政委却并未完全沉浸在喜悦中。他们面前摊开着各部队发回的确认函和初步的“可交换旧物”清单,脸上是欣慰,更是凝重。
“反响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热烈,还要好。”政委指着地图上那些被标记出来、已经收到物资的区域,“人心稳了,士气高了,战斗力就能保存和提升。这笔买卖,做得太值了。”
老师长点头,放下手中的烟斗:“但是,动静也闹得太大了。‘爱国商人’这个说法,能暂时安抚下面,但瞒不过上面,更瞒不过敌人。重庆那边可能会猜忌,鬼子肯定已经注意到了。”
“所以,必须向延安汇报了。”滕政委语气严肃,“这件事,涉及到的资源量、来源的蹊跷、以及可能带来的战略影响,已经超出了我们一个战略区的范畴。必须向中央,向一号首长,原原本本地汇报清楚,请求指示。”
两人目光交汇,达成了共识。这不是请示,而是必须履行的组织程序和政治责任。
“派谁去?”师长问。
“沈耘。”政委几乎是不假思索,“他年轻,背景干净,心思缜密,记忆力超群,全程参与,了解几乎所有细节,包括林薇同志的……特殊性。而且,他政治过硬,口风极严。
让他带上我们两人联名的详细报告,以及部分‘样品’――少量药品、一块布料、一点白糖,还有……那张桌子消失前最后的详细记录。当面,向一号首长和中央相关负责同志做最详尽的汇报。
除了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