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四月初十,午时。太行山,“狼牙山―摩天岭”防线后方,三八六旅七七二团驻地。
激战过后的山谷,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却已飘荡起一股截然不同的、诱人的香气。
团长和政委兑现了战前“打胜仗就吃好的”的承诺,更为了犒劳首战告捷的将士们,炊事班使出了浑身解数。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几口大铁锅热气腾腾。一锅是浓稠喷香的土豆炖罐头牛肉,肥瘦相间的牛肉块与酥烂的土豆在酱色汤汁里翻滚。
一锅是金灿灿的玉米面贴饼子,边缘烤得焦脆;还有一锅是野菜蛋花汤,飘着零星的油花和嫩绿的野菜。
更让战士们惊喜的是,每人还分到了一小勺珍贵的白糖,可以拌在小米饭里,或者奢侈地蘸着饼子吃。
这是师部后勤特批下来的“胜利加餐”。
“开饭喽!”司号员一声吆喝,早已饥肠辘辘的战士们井然有序地排队打饭。
打了胜仗,肚子里又有了实在的油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连身上的硝烟味和疲惫似乎都淡了不少。
队伍末尾,一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攥着那一小纸包白糖,心情激动无比。
他想起之前打仗,自己蹲在战壕里啃着掺了沙土的干硬窝头,啃得牙龈发酸,那时候他还在担心,手里的老套筒能不能顶住鬼子的冲锋。
如今,手里握着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嘴里嚼着喷香的牛肉土豆,指尖沾着甜丝丝的糖末,眼眶竟有些发热。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边吃边聊,话题自然离不开上午那场痛快淋漓的阻击战。
“三班长,你那挺机枪,今天可立大功了!我看见你那个点射,啧啧,鬼子那歪把子刚叫唤两声就哑火了!”一个年轻战士啃着饼子,满眼崇拜。
三班长憨厚地笑了笑,咬了一口浸满肉汁的土豆:“主要是家伙好!这新机枪,稳!指哪儿打哪儿,后坐力还小。以前使那老家伙,打长了肩膀疼不说,还老是卡壳。今天这打得,真他娘的顺气!”
“顺气?你是顺气了,鬼子可背过气去了!”旁边一个老兵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趴在那儿,用新步枪点名。好家伙,四百米外,一枪一个!都不用怎么瞄,感觉子弹自己就往鬼子身上钻!比我以前那杆老套筒,强到天上去了!”
“哈哈,我看见了!老张头,你至少撂倒了仨!鬼子冲上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抖!”另一个战士笑道。
“那可不!咱吃得饱,子弹足,枪又顺手,鬼子那三板斧不好使了!”老兵得意地咂咂嘴,“就是这子弹……省着点用,首长说了,富裕也不能浪费。”
“听说北边打落飞机了?还是咱们的新家伙?”有人问。
“可不是!咱防空分队的同志干的!打下来两架大的,一架小的!飞行员都抓了活的!这下看鬼子的飞机还敢不敢贴着脸飞!”
消息灵通的战士立刻传播,引来一片惊叹和叫好声。
“这仗打得,过瘾!照这么打下去,我看用不了几天,鬼子就得滚蛋!”
“别轻敌!”一个排长严肃地插话,“鬼子吃了大亏,肯定要报复。下午都给我把工事再加固一遍,弹药检查好!仗,有得打呢!”
话虽如此,但胜利的喜悦和手中利器带来的强大信心,让这种提醒也带着昂扬的斗志。
整个营地充满了欢声笑语和碗筷碰撞声,一场简单却实在的胜宴,将部队的士气推向了新的高点。
同日午后,赤岸村,师部保卫部秘密审讯室。
与前线欢腾的气氛不同,这里气氛严肃。两名被俘的日军飞行员(一名重伤昏迷正在救治,另一名轻伤)被分开看押。
轻伤者是个年轻的少尉,脸上还带着跳伞时的擦伤和惊恐未定的神色,但眼神中依然残留着军国主义教育灌输的顽固。
审讯者是师保卫部一位经验丰富的科长,姓陈,面容沉静,目光锐利,旁边坐着记录员和一位懂日语的干事。
“姓名,军衔,所属部队,任务。”陈科长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事实,而非询问。
日俘昂着头,用生硬的中文回答:“大日本帝国陆军航空兵,菅谷直人少尉。其他,无可奉告!”
陈科长不急不恼,拿起一份文件(实际上是伪造的),看了一眼:“菅谷少尉,昭和xx年生于京都,去年应征入伍,隶属华北方面军临时航空兵团第x飞行队。今天上午的任务,是对我太行山抗日根据地摩天岭地区进行轰炸,为地面部队扫清障碍。我说得对吗?”
日俘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对方情报的准确让他有些不安,但仍强撑:“既然知道,何必多问!”
“问,是想给你一个机会。”陈科长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你们的轰炸机被击落时,高度很低,是为了追求精度。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事先知道你们会来,并且有办法把你们打下来?”
日俘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疑惑藏不住。
“因为从你们在机场起飞,到航路选择,再到最后的进攻方向,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陈科长缓缓道,这话半真半假,旨在施加心理压力,“你们以为的突然袭击,在我们眼里,不过是按部就班的送死。就像今天早上,你们步兵的进攻一样。”
提到步兵的惨败,日俘的神色明显动摇了,他显然也从跳伞后被押送的路上,隐约听到了我军战士兴奋的议论。
“你们的新式武器……”日俘忍不住脱口而出,又立刻闭嘴。
陈科长嘴角微扬:“看来你也听说了。那不是你们情报里描述的‘简陋装备’。菅谷少尉,战争是实力的较量,更是智慧的较量。你们依靠蛮横和偷袭的时代,在太行山,已经结束了。继续为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送死,还是选择活下去,看清真相?你的同伴,那位重伤的军曹,他的家人也许还在京都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