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四月二十三日下午,张家镇外
日头偏西,晒得土路冒起白烟,风卷着尘土,刮过刚翻过的麦田,带着一股子硝烟和泥土混合的腥气。
一支约八百人的国民党军部队,在镇外一里处的土坡上列开横阵。
士兵们穿着半旧的黄绿色军装,帽子上的青天白日徽有些褪色,手里的枪混杂着中正式、汉阳造,甚至还有几杆缴获的三八式。
队伍站得还算齐整,可不少人耷拉着脑袋,眼神里透着几分不情愿――谁都知道,这趟差事不是打鬼子,是来抢地盘的。
队伍前方,一名佩戴上校衔的军官骑在一匹棕马上,腰间挎着勃朗宁手枪,手指在望远镜上轻轻敲着。
他姓赵,是陆宗部第二团的团长,此刻正倨傲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张家镇。镇子的围墙被鬼子的炮火炸塌了半截,墙头插着的八路军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刺眼得很。
“哼,土八路的破旗,还能插多久?”赵团长冷笑一声,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道,“去,跟他们当官的喊话。就说国民革命军冀察战区陆宗长官麾下第二团,奉上峰命令,前来接防张家镇、王家庄等要地,以防日寇反扑。请他们即刻移交防务,退出镇子!”
副官得令,策马上前几步,扯着嗓子喊了三遍,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荡开,却透着几分色厉内荏。
镇子方向,镇口用沙袋垒成的简易工事后面,大约两个连的八路军战士早已严阵以待。
轻重机枪的枪口擦得锃亮,冷峻地指向南方;战士们伏在掩体后,手指扣在扳机旁,眼神警惕得像盯着猎物的豹子。
一名三十岁左右、面容刚毅的营长(姓陈)从掩体后站起身,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军装,胳膊上缠着绷带――那是鹰嘴崖伏击战时留下的伤。
他双手拢在嘴边,同样高声回应,声音洪亮,压过了风声:“友军兄弟辛苦了!不过,张家镇、王家庄,是我们八路军冀南军区独立团将士,刚刚从日寇手里流血牺牲收复的!三天前,我们的战士还在镇子里跟鬼子巷战,十七个兄弟埋在了镇西的乱葬岗!防务移交,事关重大,需有我八路军总部正式命令!还请贵部原地待命,等待双方上级接洽!”
“放屁!”赵团长在后方听得真切,气得脸都歪了,忍不住骂了一声,猛地一夹马腹,催马上前几步,马鞭直指镇口,“少他娘的废话!抗日救国,守土有责,哪有分什么你的我的?此地原属我冀察战区防区,如今光复,自然该由国军接管!不光我冀察战区的部队!阎长官的二战区、于长官的苏鲁战区,都盯着这滏阳河两岸的地盘呢!你们土八路占着,能守几天?你们八路军莫非想占地为王,违抗军令不成?!再不撤出,休怪我赵某人不客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胁的意味,身后的国民党军士兵下意识地端起了枪,枪栓拉动的脆响,在寂静的田野里格外刺耳。
陈营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往前跨了一步,胸膛挺直,声音也硬得像铁:“这位长官!请你搞清楚!日寇‘扫荡’最猖狂的时候,贵部驻扎在百里之外的临城,号称‘严守防区’,却未见一兵一卒来援!我们的伤员抬着担架从你们防区边上过,你们连一口水都不肯给!如今我们打跑了鬼子,收复了失地,你们倒来得比谁都快!‘不客气’?你们想怎么不客气?是要对着刚刚和日军血战过的抗日军民动枪吗?!我倒要问问鹿仲长官!这是什么道理?!甭管是陆宗的人,还是阎老西、于忠的兵!谁也别想踩着八路军的尸骨捡便宜!想接防?先问问阵地上的烈士答不答应!”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戳中了对方的痛处。
赵团长的面皮瞬间紫涨,嘴唇哆嗦着,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身后的国民党军士兵们也面面相觑,不少人羞愧地低下了头。他们中不少人是河北本地人,家里也遭过鬼子的祸害,心里都清楚,这趟来张家镇,根本不是什么“接防”,就是来捡便宜的。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低声嘟囔:“本来就是人家打下来的……咱们这样,不地道啊……”
两边彻底僵持住了。
枪口对着枪口,刺刀对着刺刀,目光碰着目光,火星四溅。风穿过枪管,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能点燃。
对峙中的插曲,比枪声更戳心。
镇口的大磨盘后,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大概是躲得久了憋不住,偷偷探出头来,看见田野里密密麻麻的枪口,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的母亲,一个包着头巾的瘦弱农妇,脸都白了,慌忙从藏身处跑出来,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抱着他就往镇子里跑,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国民党军阵地前,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兵,脸上还带着稚气,看着那对母子踉跄的背影,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
他忍不住凑到旁边的老兵身边,声音发颤:“班……班长,那娃儿哭得好惨……咱们这……真的是来打鬼子的吗?怎么看着……像是来欺负人的啊?”
老兵脸上的皱纹深刻如沟壑,他瞥了一眼镇口,又看了看身边满脸迷茫的小兵,重重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骂道:“闭嘴!当兵的,长官让干啥就干啥!少他妈瞎琢磨!”骂完,他却别过脸,不再看镇子方向,嘴角的肌肉抽搐着,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和无奈。他当兵五年,打鬼子没少流血,可今天这差事,让他心里堵得慌。
八路军阵地上,一个年轻战士气得眼眶发红,拳头攥得咯咯响,对身旁的老兵班长说:“班长,这帮家伙太欺负人了!鹰嘴崖那仗,咱们连炊事员都抄起菜刀冲上去了!牺牲了多少兄弟才把鬼子打跑?他们倒好,现成的桃子摘得挺欢!真要打起来,我第一个冲上去!”
老兵班长拍了拍他的钢盔,指节上的老茧硌得人发疼,声音沙哑却沉稳:“沉住气,小子。现在比的不是火力,是耐心,是道理。真要动手,咱独立团的兵,从来没怕过谁!但首长们肯定有安排,不能让这帮龟孙找到挑事的借口。你想想,咱们要是先开了枪,他们回头就敢说咱们‘破坏统一战线’,到时候吃亏的是咱们,是老百姓!”
年轻战士咬着牙,狠狠跺了跺脚,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对面的国民党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渐渐西斜,把双方士兵的影子拉得老长。
八路军的后续部队,正沿着山道快速赶来。尘土飞扬中,能看到戴着钢盔的战士们扛着轻机枪、迫击炮,从两侧的山梁上展开,隐隐对国民党军形成了反包围的态势。而在国民党军的后方,几匹快马一闪而过――那是八路军的侦察骑兵,已经摸清了他们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