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四月下旬,重庆,黄山官邸。
委员长将手中的战报重重拍在红木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险些溅了出来。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平素竭力维持的矜持与威严,此刻被一种混合着震惊、恼怒与深深不安的情绪所取代。
“娘希匹!柳伯温、庞横戈……他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他的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转向肃立一旁的何勤与侍从室主任,“四万日军!装备精良、飞机大炮齐全的四万日军!发动的还是所谓的‘肃正作战’!结果呢?被他们打得丢盔弃甲,死伤溃散超过三分之二!连抢占的据点都吐了出来!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猛地停步,盯着何勤:“先前那些来历不明的粮食、药品、布匹,还没查清楚!现在倒好,又冒出来这么多威力奇大的新式枪炮!连日本人的飞机都敢打下来!这些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地里长出来的?!柳伯温莫非真得了苏俄的全力输血,瞒过了我们所有人?”
何勤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委座,据多方查证,苏俄方面近期经由新疆、蒙古方向的物资输入虽有,但绝无可能达到如此规模,更未发现此类制式武器。八路军此次使用的装备,其形制、性能,与我们已知的任何国家制式皆不相同,来源……极为蹊跷。”
“蹊跷?光是蹊跷有什么用!”委员长的怒气彻底爆发,手指几乎要点到何勤的鼻尖,“我要的是结果!是确切的情报!戴礼呢?他的军统是干什么吃的?花了那么多钱,养了那么多人,他的人在华北连个像样的眼线都插不进去,倒被人家反查了好几次!连对手的枪从哪里来的都搞不清楚!还有你们军政部!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大吗?!”
他越说越气,抓起桌上另一份关于八路军趁胜扩大控制区的报告,狠狠摔在地上:“看看!看看!他们现在气势如虹,根据地连成一片,老百姓跟着他们跑!我们呢?我们堂堂国民革命军,正面战场屡屡受挫,敌后动作束手束脚!现在连舆论上都快要压不住他们了!再这样下去,日本人还没打完,这华北究竟姓国还是姓共,都要成问题了!”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有委员长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隐隐传来的蝉鸣。何勤等人垂首肃立,冷汗涔涔。
发泄过后,委员长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的山城,声音变得阴沉而冰冷:“不管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绝不能让八路军如此顺畅地享用。必须查,一查到底!告诉戴礼,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花多少钱,死多少人,必须给我挖出这条‘输血线’!找到源头,然后――”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能收买则收买,能截断则截断。如果收买不了,也截不断……那就让它永远消失。无论如何,不能资敌以粮,资敌以弹,养虎为患!”
“是!”何勤等人凛然应命。
几天后,军统局本部,密室之内。
戴礼几乎是第一时间,将那份刚刚破译、标注为“绝密?甲种”的电文,亲自呈送到了委员长面前。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连日来因情报不力承受的压力,终于可以稍稍缓解。
“委座,南方线报,有重大发现。”戴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意的恭敬。
委员长迅速浏览电文,目光在“张敬之”、“南洋侨领”、“新加坡橡胶园主”、“古董资金”、“秘密采购”、“输往华北”等关键词上反复停留,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紧锁数日的眉头,终于稍稍松开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带着审视的锋芒。
“张敬之……南洋的橡胶大王?”他沉吟着,指尖摩挲着下巴,“确有其人,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初期,似在香港匿名捐赠过两架运输机,也算有些爱国举动。但如此巨资,如此隐秘的渠道……可信度几何?”
“委座,一切情报迹象都指向这个商人!”戴礼连忙躬身回话,语气带着笃定,“这份情报,是我方人员在澳门拍卖行蹲守半月,跟踪此人多日,才从账房先生处‘偶然截获’的转账底单和物资清单,看似得来不易,实则耗费了三条人命!”他上前一步,指着电文附件补充,“此人近年行踪低调,深居简出,与已知中共华南局、香港地下网络存在多次隐秘交集。且其通过澳门拍卖行出手的三件青铜器,经核实,确为清宫流失文物,拍卖所得款项高达百万港币,与情报中‘巨额资金’吻合。虽未最终坐实,但这是目前最符合逻辑、线索也相对最清晰的一条线。”
委员长用手指缓缓敲击着桌面,思索片刻,拿起桌上的华北兵力分布图,指尖划过八路军新扩张的防区,沉声道:“就算此人是真的,也绝不能让他把这条线铺得太稳――华北的共军,已经够强了。”他目光陡然变得坚定,下达了明确指令:“立即动用一切力量,在香港、澳门、南洋,深挖这个张敬之!查清他的底细,摸透他的关系网,掌握他的资金和物资流转路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骤然加重,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压:“先尝试接触。可以许以高官厚禄,或者他在南洋需要的任何政治庇护、商业便利――告诉他,支持国民政府抗日,才是正途,蒋某人不会亏待爱国侨领。如果……他冥顽不灵,铁了心要资共……”
委员长的声音降至冰点,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那就不能让这颗‘橡树’,再往北边输送一滴水。你明白该怎么做。”